叶檀清往楼梯上面看。

    犹豫要不要上去……

    但似乎,没什么话能跟楚枫说。

    生日那天在花坛边的场景,楚枫说过的每一句话,叶檀清至今不愿回想,每想起一次就如剜心一般疼,当时是很愤怒的。

    主要是惊愕和难堪。

    那种滋味儿会让叶檀清心痛到极致,很难不生出躲避的念头,太疼了。

    就像楚枫说要把他双腿打断丢回大山里那样。

    心爱的人言语极尽凌辱。

    带来的伤害,会比寻常人更疼。

    从某方面来说——

    叶檀清是个胆小鬼。

    在没有足够的底气之前,他只能靠躲避来应对这种伤害。

    因为从没想过要用同样的语言报复回去。

    舍不得报复,又想对得起自己这些年。

    他只能选择不再纵容和原谅。

    楚枫还没跟他道歉。

    他在等。

    等。

    叶檀清没选择上楼找楚枫聊天。

    他去了自己常住的那间客房,午休假寐。

    楚爸爸想创造机会让他们解开矛盾,但他们的矛盾错综复杂,令彼此都很伤,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一墙之隔,躺着两个人。

    叶檀清上楼的脚步声楚枫听见了。

    听见也只能是听见。

    ——叶檀清不来。

    楚枫疲惫,不可能再去主动。

    ——楚枫不来。

    叶檀清提醒自己要有底线,等楚枫道歉。

    或等自己……

    逼楚枫道歉。

    这个道歉必须有。

    否则何谈平等相爱?又怎么长久。

    “……”

    于是,当盛夏暑热凶猛来袭。

    我们在与我们作对。

    阳光撒在清澈见底的游泳池蓝水里,投出一圈圈难以刺透的光圈,无形水位线把光影晕染开,就这么涟漪无声。

    想念也无声。

    谁不想他谁是王八蛋。

    第239章 苦夏

    晚饭真做了条鱼,糖醋鱼。

    当然不是用的楚爸养的那些,是菜市场买来的黄河大鲤鱼,先花刀油炸炸到两面金黄,再浇糖醋汁。

    最后用一圈新鲜樱桃点缀,甜蜜可口。

    “楚枫!小叶?下楼。”

    楚爸叉腰站在后花园里朝楼上喊。

    喊他俩下楼吃饭。

    两个房间的门在几分钟后,几乎是同时打开。

    两道身影一起迈上走廊,往楼梯口走,过程中没有对视,也一直都是沉默。

    不知道是彼此都紧张,还是思绪都在走神。

    竟然连一前一后下楼都忘了。

    他俩脚步都没停,并排往下走。

    楼梯间是正常一米半的别墅楼梯规制。

    这样并排往下走就有点窄,肩膀离的很近几乎要蹭上。

    但又…

    彼此都不说话。

    叶檀清冲凉换过衣服,靠近楚枫的时候身上一股薄荷玫瑰花味儿,客房沐浴用品都是阿姨们准备的,王阿姨喜欢玫瑰花精油沐浴露。身上穿着黑色短袖和浅灰色休闲裤,手臂刺眼的白。

    楚枫还是那套条纹睡衣。

    下楼的时候,叶檀清偶尔搭手扶一下梯杆。

    复古红木的楼梯栏柱衬得他肤色煞白。

    左手腕几道浅粉色伤痕还在,估计要好几个月才能消疤,是那时候剃须刀割伤的。

    楚枫沉默垂眼,只看脚下楼梯。

    “……”身侧走着的人异常安静,很久没靠这么近让叶檀清心跳有点剧烈,心思晃神,脚步不自觉就偏了几寸。

    他上身晃了一下,右胳膊意外碰到楚枫左臂。

    楚枫手臂微热,叶檀清有点凉。

    这个碰触是双方都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手臂挤着碰到之后他俩第一反应都是停步,意思是让对方先走。

    “……”

    画面略显诡异。

    两个正在沉默下楼梯的人,忽然在同一阶站定,而且是并排站着。

    还是没说话,他们站定不到三秒。

    没有任何对视的同时往下走。

    “?”楚枫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意识到莫名其妙的行为太同步,他陡然刹车。

    结果旁边叶檀清又跟他同时驻足了。

    接二连三的同步动作。

    能确定,双方都不是故意的。

    但气氛瞬间古怪到凝固。

    楼梯附近有柠檬地板清洁液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

    楚枫:“你先走。”

    他朝身侧说。

    这是大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对话。

    “你先。”叶檀清客气了一下。

    楚枫没跟他客气,听见这俩字直接抬步下楼,留叶檀清站那儿盯着他背影看,过了几秒才跟上。

    这才来到一楼餐厅。

    楚枫搓了搓刚才被贴到的手臂部位,皱眉喊人:“爸。”

    “坐坐,正上菜呢,”楚爸已经在餐厅坐着等他俩了,拿起旁边一瓶干红,“医生说了,叫我喝红酒能软化血管,适当喝点对身体有好处……”

    楚枫拽开椅子:“你就是想喝酒,下午闻见我喝酒你馋了。”

    “这是医生说的不是我瞎编!”楚爸瞪眼,转头看右边另一个拉椅子的人,“小叶你说,是不是喝红酒对身体有好处?”

    餐厅的水晶吊灯又大又亮。

    叶檀清刚坐下就被问到:“…红酒的糖分含量不低,也携带酒精,尽量少喝。”

    “哎!少喝两口不碍事听见没有?”楚爸朝左边的儿子说。

    楚枫懒得争辩:“我不管你,爱喝喝去。”

    “倒上,你那杯子弄过来。”楚爸亲自给三个人的高脚杯添满。

    今晚是想做孩子们的思想工作,让关系能有点好转。

    旁边阿姨们跑了几趟把菜都上齐了。

    菜品异常丰盛,比楚枫在家的头两天丰盛不少。

    当然是因为家里多了个人。

    安静吃了没几口,楚爸就找机会说话。

    “你们呐,都还是岁数小,年轻气盛的总为些小事过不去,要是再过几十年你们回头看,现在感觉天大一般过不去的事儿,到时候你们连想都想不起来,这待人待物心胸宽广,也是一门学问。”

    “……”

    楚枫夹了一筷子糖醋鱼,低头吃饭。

    这种人生大道理或许是正确的。

    但——

    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们这个年纪这个心性,做出的任何行为,全都来自当下的情绪节点。

    旁人说的再对再全面,起不到丝毫作用。

    就好比每一位老师反复提醒:

    你们要好好学习,否则往后出社会非常艰辛,没学历没技术找不到好工作,生活压力大,挣钱不容易,到时候就知道难了。

    大部分同学听完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上课该摸鱼还是摸鱼。

    多年以后回想:

    啊,当时要是好好学习就好了。

    人生说不定能更精彩。

    这能怪谁?

    生活没有上帝视角。

    过来人的劝告是一部分上帝视角,但很少有人会听。

    楚爸现在教他俩要心胸宽广。

    人生很长,没有过不去的矛盾。

    教了有用吗。

    当下,矛盾就是过不去。

    心胸也宽广不了。

    楚枫低头不语,楚爸只能看向另一边。

    被楚爸看着的叶檀清,点头捧场:“是的。”

    “还是小叶懂事儿,这个人就不行,”楚爸指指楚枫,笑眯眯朝叶檀清说,“脑子一根筋他不会转,看门口那只大黄牛,照着他雕的。”

    叶檀清没敢搭腔。

    “行了吧,”楚枫不耐烦,“吃饭就吃饭,你老说我干什么?”

    他像牛一样倔。

    难道叶檀清就很好吗。

    叶檀清是个只有外表完美无瑕的人。

    就这种直男情商但凡脸丑一点,再摘走学霸的脑子。

    放村里连媳妇儿都娶不到。

    楚枫至少是正常人,婚后会学着疼老婆。

    维护家庭幸福。

    论性格——

    楚枫自认他比叶檀清好多了。

    楚爸不惹儿子:“好、好,还不让说,不说了,你吃块儿肉,这乌鸡汤拿山货炖了一下午,都大补…我看你俩怎么一个比一个瘦?”

    不是说海大的食堂物美价廉吗。

    在学校都不吃饭?

    上个月见他俩的时候,楚爸记得还没这么瘦。

    两只鲜香肉滑的走地鸡鸡腿。

    一只夹给楚枫,一只夹给叶檀清。

    叶檀清原本想看看楚枫的脸庞,是不是真的瘦了不少,但视线还是没越过去,盯着面前的菜盘解释。

    “天热,苦夏。”

    苦夏就是到了夏天,太热不爱吃饭。

    “吃完饭你俩去游泳池泡泡,下午新换的水,消过毒了。”楚爸爸疼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