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品:《都说了我不是你儿子

    柔和但冷调的光线自荣奉指尖亮起。

    一道泛光的黄符飘向上空,屋内渐渐亮堂起来。

    谢宝琼与谢琢的目光被光亮吸引。

    紧随之,谢琢就注意到了地上的一滩“生物”。

    瞧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发被红褐色的液体浸染,一绺一绺地缠在一起,生物的身体干瘪,似是体内支撑她的骨骼和器官消失不见。

    尖尖又圆钝的嘴巴还在喘息,却又时不时呕出一大块血肉模糊的碎片,其中夹杂着白色肉虫,离开生物体外的瞬间还在啃食碎片,却在片刻后失去动静。

    低低的哀嚎在光照落在她的身上时传出。

    看清面前景象的谢琢猛地侧跨一步,挡住谢宝琼的视线。

    “这是?”

    荣奉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父子身上:

    “她就是‘狐仙’。”

    荣奉轻哼一声:“她的体内有蛊虫。

    还没问出多少东西,顺着谢小公子白日提到的东西问了几句就被体内的蛊虫反噬了。

    谢大人有何想问的,怕是要尽快了。”

    谢琢垂眸望去,地上的生物全然看不出狐仙的模样。

    荣奉话虽这般说,但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生物怕是连说话都困难。

    “你体内的蛊虫是谁种的?”

    谢琢顺着荣奉的话问了一句,正是谢宝琼在意的问题。

    但地上瘫倒的映月果然只发出几声野兽原始的痛嚎,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被谢琢挡在身后的谢宝琼悄悄探出半个头,视线落在映月嘴边的白色虫子上,眸光闪动,之前送了他一瓶药水的桑家两兄妹好像擅长就是蛊术来着。

    想来那瓶药水还不知道是何作用?

    但眼下他似乎又没有借口拿出来。

    谢宝琼偷偷从袖中乾坤取出特质的瓷瓶。

    瓷瓶不大,被他包裹在手中,加上袖子的遮挡完全不会露出。

    他的手指拨开瓶盖,映月口中刚吐出的、还有生机的虫子似乎嗅到恐惧的味道骤然往另一个方向逃去。

    速度虽慢,但实实在在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去。

    映月的喘息声也弱了下去,嗓子挤出几个逐渐清晰的字眼:

    “救我,救救我……”

    将死之际,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存欲望。

    但血糊糊的碎片随着映月的呼喊,不断地从她嘴中吐出,嘴角绒白色的毛发被血液浸染,看不出原先的色泽。

    她的躯壳也在缓缓地干瘪。

    屋内的三人具是沉默,映月这副模样,神仙也难救。

    谢琢回身把双手盖在谢宝琼的耳朵上,把后者带出屋中。

    谢宝琼白净的脸仰起,双眼澄澈净明,像是头顶的缺月。

    谢琢的手覆在他的耳朵上,好似将他的脸捧在手心。

    谢琢什么都没有说,等到屋内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放下手:

    “琼儿,不要将荣少使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和你没有干系。”

    第58章

    夜间露重,谢琢温热的手心离开耳朵,凭空吹来的穿堂风带起一阵凉意。

    谢宝琼搓了把双耳,望着谢琢的脑袋呆呆地晃动。

    至于谢琢口中荣奉的话,他将大部分注意放在了映月身上,实在记不得谢琢指的哪一句。

    他平静且没有后怕和愧疚的表情落入谢琢眼中。

    谢琢神情不明地揉过他被搓得发红的耳廓,不再将他领回身后的屋内,反而将他送回了白日待过的房间:

    “困了就早些休息。”

    屋内燃着好几盏烛火,不像关押映月屋子般漆黑如墨,唯有符纸散发的幽光照明。

    暖色的灯火晕开一室的融融,谢琢顿了一下,道:

    “害怕的话,爹守着你。”

    温煦的烛光映照在谢琢关切的脸上,被坐在矮榻上的谢宝琼毫不客气地拒绝,他才不怕。

    “爹,我不怕啊。”

    灵动的杏眼转动,眼底有灵光一闪。

    谢琢赶在杏眼的主人开口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前,哄了哄:

    “早些休息,爹会尽快回来的。”

    谢琢关上屋门独自返回关押映月的房间。

    狭隘的屋内仍旧冷肃。

    荣奉像是早就知道谢琢会独自回来般,靠在墙边,默默地注视单独进入屋内的身影。

    散发幽光的符纸仍高悬在横梁下方的位置,倾洒下幽凉的光。

    谢琢沿冷光扫过地上的一角,离开时还在喘息的映月生机已消。

    散在她周围的黄符浸染在红褐色的污渍中,混迹着白色的虫尸,模糊符纸上的符号。

    逐渐干涸的血液凝固在变成薄薄一层贴在地面的皮毛上,完全瞧不出映月生前的面貌。

    “咎由自取罢了。”

    荣奉从墙边的阴影中走出,轻讽道:

    “她很早就该死了,窃取他人的生机逆转生死活到今日,坐上神台,落得这番下场也不过。”

    谢琢淡淡收回视线,问起他关心的事情:

    “问出了什么?”

    荣奉却没着急回答,转而提起:“他们掳走和窃走的孩子都是有灵根的。”

    幽暗的光阴在谢琢眉心留下印记,谢宝琼也符合这个要求,的确在他们的目标之内。

    他垂下的眼神扫向角落薄薄的一滩,须臾间明白过来:

    “为的他们逆转生死的邪术?”

    荣奉轻点了下头,站到映月尸体的前侧:

    “由她的同伙曹庄凌给出名单,曹庄凌的术法诡谲,能看出多方的门路,却不轻易出手,平常多她或者手底下的人负责行动。

    她的“狐仙”也只占了个名头,实则却听从守庙人曹庄凌的命令。

    狐仙庙不过他们是幌子,借此敛财收集香火,以及……收敛民心,还能做被他们残害之人埋骨。”

    荣奉注视着漫延到鞋边却又被黄符阻隔的褐色液体,冷静阐述审问到的信息,语气中的讥讽不加遮掩:

    “贪多贪足,所求倒是不少。”

    谢琢对荣奉的话不置可否,“狐仙”已死,人也已找回,虽然逃走一人,但也有人继续追查,此事似乎已了却。

    空中充斥着浓重的腥臭味,虫尸和豺尸浸透在血液中散发出的味道愈发刺鼻,谢琢转而问起后续的处理:

    “她的尸身如何处置?”

    “缉恶司中有行蛊道者对她体内的蛊虫有些兴趣,会有专人来研究。”

    荣奉拧了下眉头,“这味道的确不好闻,回头让人在屋门口布置道阵法。”

    他边朝谢琢说着,边往屋外走:

    “谢大人既然从京城一道跟来了,不如多出份力,想想狐仙庙的舆情如何解决。”

    谢琢敛眸率先迈出门槛。

    出了这遭乱子,尤其混杂逆转生死的邪术,其中又有妖修动乱,全数坦明不太可能……

    谢琢应下此事,“此事我会解决,待此事结束,我便带琼儿先行回京。

    曹庄凌一事,荣少使还请多上心。”

    “此案本就归我管辖,谢大人不提,曹庄凌此人也定要缉拿归案。”

    荣奉紧跟其后出了屋子,身后的大门无风自动地啪嗒一声关上,隔绝住一部分异味。

    屋外的延廊下未挂灯笼,银白色的月华如练如缎披垂在延廊的台阶上。

    “忧心小儿惊恐恶梦,谢某就不多留了。”

    谢琢告辞后,迈出鞋尖还未接触到廊下的月锦,突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顿在原地。

    “谢琢,你真觉得他会害怕?”

    荣奉换了称呼,显然接下来是私人间的对话。

    谢琢连头也没回,垂落的视线凝视着鞋尖前的亮光:

    “他还小,当场见到血腥场面不觉得怕,往后细思起还是会怕的。”

    “据我所闻,谢小公子回府已有段时间,你当真未觉他身上有何疑点?”

    荣奉也不再藏着掖着,径直挑明他觉得谢宝琼有问题。

    缺月被飘来的云层遮蔽,脚尖前的光亮连同院内的皎洁呼吸间消失。

    谢琢的羽睫轻颤,嗓音平直:

    “未曾。”

    他回过头,眸光淡淡瞥过门前的荣奉:

    “荣大人这是觉得我儿有何问题?”

    荣奉直视谢琢投来的视线:

    “你不觉谢小公子的食量、行为、谈吐都不该是他年纪该有的?”

    谢琢眉梢微微上挑:

    “敢问荣少使可有婚配?”

    荣奉眉头一皱:

    “尚未。”

    “可有子嗣?”谢琢不慌不忙地追问。

    “自然没有。”荣奉眉间的皱痕更深了些。

    “荣少使既没有养过孩子,又如何得知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是何种模样?”

    谢琢的话对于普通人或许有漏洞,但荣奉自身的成长经历并不普通。

    这话对荣奉尚且足够。

    果然,荣奉眉头紧锁,一时没有答话,良久才道:

    “若他真是个普通人,为何除开他与身为半妖的齐归之外,其余人皆是昏迷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