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母亲下手太重了,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甚尔抱着我开始骂。

    “你是蠢货吗,谁要你帮我挡棍子了?”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我和那些人一样,我也想让你去死!”

    甚尔陆陆续续骂着,说着说着,五岁的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抱着我的手开始发抖:“……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我小时候就知道了,只有什尔会一边骂着我一边抱着我。

    所以我不会怪他。

    父亲会打母亲,母亲会打我们,甚尔骂我但不打我……

    这是爱。

    我非常确定,这是什尔对我的爱。

    印象里三月有一天,我独自前往了和甚尔常去的花园。那里团着漂亮的矮松木,花圃中有什尔给我做的一个小秋千。那是很多个白天与夜晚,趁着母亲去主厅做侍女、父亲去炳出任务的时候,甚尔偷偷给我做的。

    当我过去时,那里已经被一群孩子霸占了。

    明明是春天,除了头顶上的厚朴树,地面上什么花也没了。

    比我大一些的男孩女孩们会哄笑一团,欣赏我的表情,在我视线追随下扯过什尔给我做的秋千,踩在我们亲手种下的花卉上。

    “喂,甚衣。”

    一个男孩笑嘻嘻地看着我:“听说你妈妈以前是有名的美人啊?”

    “现在的你连咒力都无法调度出来,术式也没有觉醒,恐怕以后的下场比你妈妈还惨吧?”

    我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在等着他们来找我,就像我看着花被碾成泥一样,等待他们快点出手。

    不做反抗的话,受到教训的时间就会变短。

    这是我在家就学到的。

    “诶?怎么不说话啊?”

    他们走到我面前,包围了我。

    “要不把衣服脱了吧?”

    有人提了个好建议,他带着看好戏的成分说着:“提前给我们看看啊。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以后抬你进嫡系做妾室怎么样?”

    “别啊直千,你口气也太大了吧!”

    “哈哈……你不觉得她很有意思吗?”

    他们很轻松,穿着的衣服、说话的姿态连带快乐的表情,每一寸都显得和我们不一样。那是小时候的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自得'。

    此刻围笑着我的他们,比在宗堂会议时见到的紧张模样,要轻快多了。

    “杂种!!”

    后跟上来的甚尔扔掉了手里的水壶,像一道影子冲了过来。

    他们扭打在一起,甚尔力气很大,就算面对比自己大的孩子,也绰绰有余。直到一道亮光出现,红色的血迹洒到了地面。

    我看到甚尔的唇角被划了一道口子,串起来的殷红色珠子滴滴答答地落下。

    那个时候,我就想杀了他们。我也期盼甚尔和我母亲一样,能拿起咒具刺中父亲的胸膛,他也能一刀宰了他们。

    但甚尔没有。

    我曾经说过的,我说什尔壮得像牛。这指得不仅仅是力气,还有他那颗实际上比我要更加柔软的内心。

    ……直到现在,我已经斩获了禅院甚一,已经收获了他的人头,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拥有强大力量的甚尔宁愿叛逃,也不杀了他们。

    禅院甚一说的其实都没有错。

    站在甚尔身上的人不仅是他,还有我。

    我喉咙滚动,艰涩的抬起了手,解除了领域。

    黑腔打开,我稳稳落在地上,视线快速寻找着甚尔的痕迹。在看到他一人拿着刀站在死人堆中时,我急忙跑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甚尔!!”

    我们两个人身上的血都很多,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禅院家的。衣料半湿漉的状态贴在身上,抱着甚尔时浓郁的腥气扑鼻而来。

    我的手慌乱的在他身上摩挲,却怎么样也堵不住血。

    甚尔把她脸上的表情收为眼底,那是一种有些绝望的强烈自责。夏风把她的棱角磨平了,一贯带着笑意的眸子盛满莹润的水渍。

    四周一切寂悄无声,他只听见泪水滴淌的声音。

    “哭什么?”

    手指拭去她眼角绽放的花,他骂着:“蠢货,谁让你来的?”

    我咬着唇没有说话,手指压在他手上的地方使用了有时差进行后退,强制性把他回复。

    我不会用反转术式救人,这种伤口还是要赶在扩大前回到高专,让硝子帮忙。

    甚尔也安静下来,他长久地凝视着我,任由我给他使用术式,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就像我记忆里的儿时那样,把我抱在了怀里。

    他单手压着我的后脑勺,让我紧紧贴着他,埋在他的胸口。

    甚尔的手很温暖,那种温度让我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一些。可随之而来的情绪却越来越浑浊、越来越难以克制。

    我想到自己很早前要杀了禅院所有人,甚尔拦着我的模样。

    想到在我们还小的时候,那些人欺负我们的场景。

    林林总总,悲伤和对他的担忧已经畸形成了某种愤怒。就算甚尔受伤的事情只是牵扯到这个世界的“禅院甚一”一个人,我也会带着满腔的怨念想要去除所有的威胁。

    ……对,没错。

    禅院的人都死了,我弟弟就不会有危险了……

    惠惠也能安全长大了。

    就算我从这个世界离开,他们也是幸福的!

    有阻碍就解决,有人拦路就杀掉。不存在谈判,谈判是没有武力值的弱势群体才会想到的。而我的将会是一劳永逸的、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就像杀了禅院甚一那样把他们都片了。

    杀了杀了杀了杀了……

    我脑子里全部都是这种声音。

    “该走了。”

    甚尔说。

    “我不要。”

    我握住了甚尔的手。

    一种决绝的怒意从她唇里挤出,甚尔瞥见那张精致的脸上燃着怒火。在无声的落泪后,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责和担忧转化成了无尽的憎恨。

    她用手背蹭过了眼,抹去了眼里的水光。

    “……”

    甚尔被她的情绪刺痛眼睛,很难想象这种扭曲、狰狞的表情竟然会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当着他的面解放了所有对禅院的恨以及对'甚尔'扭曲的爱,咒力夸张的在四周张牙舞爪的扭动着。

    在一瞬的安静后。

    她消失了。

    时间类的术式实在是太快了,连天与咒缚的甚尔都没有反应过来,他那已经发了疯的姐姐就在怀里消失了。

    绿色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空荡荡的怀,甚尔隐约不对地扭头看去。

    望不见的咒力齐齐呼啸撕扯,把整个禅院家笼罩。在禅院甚一死亡后,她的术式因为连接性变得更加可怕了!就算甚尔是零咒力,他也清楚地感知到了毛骨悚然的压制感。

    她真的去主宅了!

    “妈的!”

    甚尔压制不住地骂了一声。

    早在甚衣来之前,甚尔就和禅院直毗人定下了束缚,内容是关于伏黑惠以及禅院甚衣。禅院直毗人保证他会在担任禅院家主期间不伤害他们。

    原本定下束缚的人除了禅院直毗人,还有禅院甚一。

    只不过他在束缚签订的前提下,又叠加了一个让甚尔去豢养室接受'刑法'的前置条件。

    这是作为禅院的背叛者必须要履行的刑法。

    对于天与咒缚的甚尔来说,不管是咒钉还是咒灵,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的身体。那种疼痛根本比不过六眼那小子的一发咒力丸。

    甚尔习惯性按照自己的章法做事,却没想到禅院甚衣也会来。

    他想了很多,唯独忘了自己也是被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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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作者收藏1969了,还差31个到达2k,有没有人愿意包养我[害羞][害羞]

    第35章

    36.

    夏油杰在外围的后山等候。在碧绿咒力的第一抹光如太阳那般冲突而上时,他猛地抬起了眸子。

    下一秒,他清楚地看见那翡翠的颜色渲染了整个禅院,夸张的线条贯穿了所有的宅院, 极具穿透地插穿了整个山头。

    这个气息再熟悉不过了……

    是禅院甚衣环绕着他和悟时,领域展开的力量。

    他眼皮跳了跳,一种可怕的猜测在心里出现。

    这种不妙的预感,在他看到禅院外围后山巡逻的所有人员如临大敌一样全部退回主宅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顾不得其他,夏油杰利用咒灵的气息掩盖冲破了禅院的结界。

    没有外圈结界的保护, 断肢残骸瞬间挤入了那双紫色的眸子里。记忆里的少女此刻坐在主院的一把木椅上, 白皙的十根手指向外伸出, 连接的绿色咒力线如同上好的匕刃, 切开一个又一个的脖子。

    杀羊宰猪。

    莫过于此。

    嚎叫声、哀求声、带着祈祷和诅咒,团在一起变得无比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