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18节

作品:《斐然

    女子紧紧看过他,随后向慎刑司去,只是寻芳早已得到风声,找了司主,凭借她大能的名号,又许了不少好处,早已将上下打通,他们将那混世魔王带走后,便再无下文。

    女子等了几日,正要到慎刑司诘问一番时,竟在街上又遇到那混世魔王,他堂而皇之走过,目色挑衅,众人到得慎刑司一问,才知他被无罪释放。

    一众百姓可谓是走投无路,被抢女子当即嚎啕大哭,其余伤者也是掩面落泪,神色麻木。

    就在这时,女子站在慎刑司门前,手中一柄细刃划过,立在旁侧的两只碧玉獬豸顿时崩碎。

    她回身道:“他们不管,我管!”

    就在那日下午,洛阳城主街上,她莲步乍生,三朵开过,那混世魔王便已倒在血泊之中,干脆利落,事了拂衣去。

    寻芳得知此事,目眦欲裂,心神俱灭之时寻上那女子,要叫她一命还一命,可惜她不知这女子来路,自诩修为高深,一番斗法下来,不仅没能报仇,还被这女子毁了灵脉,境界大退。

    女子竟还大言不惭:“我知道,你助纣为虐,纵容他做了不少恶事,断你灵脉只是小惩大诫,以后潜心修道,莫要作恶。”

    倒在溪水中时,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钻心疼痛划过,她泣不成声,终于捏碎了命牌,不多时,便见师尊御剑而来,深深叹息后,他将她带回了三清山,只是这灵脉已无药可医,她成了废人。

    当年仗着修为高超,树了不少敌,如今修为被废,她不可能再下山,不然便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

    林斐然继续看过,可后来的回忆竟只有一片缭绕云雾,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清,画面再度清晰之时,便是寻芳跟随一众蒙面人夜行。

    这群蒙面人中有些穿着纯然的黑衣,有些却穿着一袭云纹袍,赫然是她之前在春城中见过的样式。

    一行人出了洛阳城,向北而去,在一处密林中潜伏下来。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交谈,众人只是寻好位置,密而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密林小道上连半点风声都无,黑衣人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到底要劫杀谁?这人真的会来吗?你们怎么肯定他要走这条道?”

    过了半晌都无人回应,就在那人挠头尴尬时,又听他身旁的云纹袍修士开口。

    “多余的话不要问,她一定会来,一定会走这条道,因为——她一定会赶回去见她家人。”

    时至此时,林斐然心中竟隐隐有了预感,她心中生出罕见的惶然,静静望向那条漆黑小道,祈盼着不要来。

    又过了许久,密林中终于响起缓慢的枯枝碎裂声,林斐然立即看去,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得攥紧袍角。

    片刻后,一道玄色身影走出,她束着马尾,持有一柄玉尺撑地而行,直至稀疏月光落下,半明半暗间,林斐然才看清她穿的不是玄衣,而是一件白衫,只是因为染了血色,才在夜下透出一片乌黑。

    是母亲。

    她面如金纸,唇色淡白,远黛般的眉轻拢,如此面色,竟诡异地与病床上的她重合。

    几乎是在她出现的瞬间,那群云纹袍修士便如临大敌般一跃而出,于是,这群黑衣人也不得不现身,寻芳更是又惊又喜,立即提剑而上,只从她露出的半边眉眼便可看出那分喜不自胜。

    将近二十余人,不必探测,仅从他们结印以及功法来看,这群人绝不会低于登高境。

    林斐然不禁跑上前去,下意识想要相助一臂之力,便见母亲手中玉尺刃光如电快闪,功法也极为霸道,即便是这般重伤之下,也不落下风。

    云纹袍修士见状不对,立即祭出一方玉盘,盘中青光闪过,瞬时将人笼罩其间,须臾,灵光自她身上道道炸开,血雾蓬然,犹如花生。

    动作忽而慢下,其余人趁机出手,只是不敢靠近玉盘,便御剑而去,顷刻间,二十余柄长剑直击一处。

    “唔……”

    她将口中痛呼压下,提剑挡开玉盘上射出的诸多灵针,在此千钧一发之时破了玉盘,身法极快,近乎是一瞬八斩,旋身斩断袭来长剑,随后半跪在地,以玉尺撑住身形,喘|息声极大。

    “一起上!”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众人立即倾覆而去。

    林斐然已然不知这是一场怎样的混战,也不知晓她是如何连杀数人,突破重围,更不知晓她身上原本的伤从何而来,只是觉得一切静极了,慢极了。

    她终于赢下这场伏击,站起身,拔出刺入身上的长剑扔到地上,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脚步不由得踉跄起来。

    路过寻芳时,她只看了一眼,轻声道:“原来是你,看来,你还没变好。”

    言罢,她便不顾寻芳神色如何,固执地朝洛阳城而去,洛阳城中,有她这个漂泊之人的根基。

    见她入城,其中一个云纹袍修士立即取下面具,低头喷出一口乌血:“道主在上,血毒尽入其身,又身中数剑,她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另一人捂住腰腹血洞,在一众人中选上寻芳:“你、你去跟上,亲眼见她咽气再秉明圣女。”

    寻芳自是急不可待,她心间怒火丛生,立即追上。

    林斐然也跟在后方,她看到母亲浑身是血入城,如今已至半夜,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一些摊贩还在,守城之人本要拦下这个血人,但见她手中令牌,便立即躬身后退。

    “原是林将军夫人……可要我们送你回府?”

    她摇了摇头,以手中残破的玉尺作拐,一步一顿向林府走去,途径一处小摊,她停下买了两个糖画,再度前行,又买了几匹好布料,提了一份油纸包的烧鸡。

    如此,血迹一路自城门蜿蜒至林府,她的面上终于浮现幻梦般的笑容,随后敲响。

    几乎是顷刻间,府门大开,林朗正站在门后,望着她的模样,一时间便泪如雨下,哽咽不成声。

    她笑了起来,只道:“我输了,看来只有去死了。”

    她又提起手中那些杂物:“不要哭,我给你买了糖画,你和慢慢一人一个,还有烧鸡,我最喜欢吃烧鸡,你把慢慢叫起来,我们一起吃……我好累,走了好远、好远、好远的路,走不动了,你背我去她房里罢。”

    林朗咬着唇,咽下呜咽,轻轻将她背起,鲜血霎时沁透衣背。

    “或许,她会觉得我不是个好母亲,怎么会宁愿选择必输的死路,也不选她?只陪了你们六年,以后,有人说她是没娘的孩子怎么办,她这么乖,被人骂了也不知回嘴,你也一样,我的慢慢……”

    “不会,她不会的,卿卿,她不会……我也不会。”

    春风过,杏花吹散,一切消弥,只余一轮如血残阳,并一处芦苇湿地,如此孤寂,如此伤怀。

    倏而一烫,林斐然惶然低头看去,颤抖的手上竟是一滴灼热的泪。

    一滴过后,泪水便如断线之珠簌簌落下,坠入水中,混入那些仍在烧灼的焰色。

    她抬眼看去,目中血赤,寻芳被她擒在手中,心下大骇,立即抬手避过,她纵身后移,双手高抬间,那轮残阳便渐渐移来。

    此处是她设下的小世界,其间自有妙用,一轮圆日侵吞而下,柔韧芦苇攀缠,她焉能避过!

    明日将落之时,忽有一阵榴火吹过,此方小世界连同那长啸的火龙、高升的烈日一同寂灭在细火中。

    如注暴雨下落,寻芳目露慌乱,立即用出牡丹花令,四下张望之时,便见一人撑伞走到林斐然身后,眸色冷寂,一如火中余烬,山巅泯雪。

    卫常在。

    他看向寻芳,略略颔首:“师伯。”

    时至此时,他还要循规蹈矩,装模作样地喊上一声。

    随后,他侧目看向林斐然,只道:“你向来不杀人,我去为你动手。”

    正要动身之时,林斐然抬手拦住他,寒凉的声线只吐出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如今不杀人。”

    第88章

    卫常在手中伞柄微倾, 伞面上贴着的黄符散着微光,将那双乌眸映亮。

    他侧目看去,林斐然双目赤红, 原本飘散的碎发被溅入的雨滴打湿些许,双唇紧抿, 犹如一樽将碎的瓷瓶,又好似一柄烧红的寒剑, 只待落下最后一锤。

    那双眼中燃着的或有愤怒, 但更多的却是不尽的悲与哀。

    “……”

    他默然看着,心绪间也回荡着与她同样的悲鸣,如此强烈真实, 叫他咽下所有话。

    如此凄冷的雨幕中, 被她拦下的那只手上忽然有什么落下,他转眼看去, 略显苍白的手背上凝着一滴显眼的水珠,但它却是炽热的。

    这不是雨。

    他天生便不会流泪, 与林斐然相识十年间, 也从未见她落过一滴。

    流泪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心下好奇, 但此时却不想在她眼中见到,林斐然可以坚韧,可以不服输,却不能如此悲痛。

    他仔细看过她的双眼,湿冷的雨风吹过,他忽然凑近许多,仿佛都能感受到她眼角散出的热意。

    “你如果不想杀人,不必勉强。”

    天幕仍在下坠,四方天柱已被碾碎三分之一, 朗月高悬头顶,大如青山倒挂,沉沉下压。

    街巷中只有流水,不见行人,不远处的李长风从箩筐移到屋檐,他醒了,但并未看向此处,而是俯视着城中足以淹没至腰间的流水,不知在想什么。

    天幕将倾,洪水袭流,林斐然三人站在屋脊之上,她缓缓拔出手中长剑。

    寻芳一边提防,一边看向卫常在,目光如电,心中暗啐,脚下却缓缓后退两步,寒声道:“你怎么会在此!”

    卫常在微微抬起伞沿,露出眉眼,一贯冷情道:“自是一路跟随师叔而来。”

    他知晓寻芳一直在寻林斐然,想要取她性命,便率先找上了寻芳,原本想提前下手,但春城内天幕将倾,变故陡生,这才错失良机,不免有些遗憾。

    他从群芳谱中抽出一只牡丹,妍丽花瓣绽开,刚要覆在林斐然身上,便又被她压下。

    “不需要,今日之战,只有生死!”

    若是以往以一敌二,寻芳定然会寻机逃走,但现下在春城内,在如此伤怀的林斐然眼前,她舍不得,她就要林斐然在初闻死讯,心性破碎时败在她手中。

    因为当年她就是在丧子之痛中落败,如同一条败家犬般被师尊捡回,她也要林斐然如此!

    雨夜,层云,巨月,瓦檐,奔流……二人两相对峙,身旁一切俱都消散,只留眼前之人,只有手中之剑!

    当啷声响,寻芳将手中的蝎尾匕扔开,先前抽出的桃枝余下不少花瓣,她将花瓣尽数摘下,化作黄符,缠绕手臂,于是便见两抹流光从掌间穿过。

    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折花手。

    说来好笑,师尊善剑,但他们师兄妹五人,却无一人主修剑法,就连张春和也更善挽弓,她的剑术本就不好,后来夫君因病去世,她便也一心钻研医道,时至今日,更不可能与林斐然比剑。

    时不可待,她立即冲身而上,踏出流云步,顷刻便至林斐然眼前,一掌既出,好似春风料峭,裁花剪叶,寒冷而无情。

    林斐然不知想到什么,竟将剑一旋,狠狠插入脚下屋檐,抬手应对。

    她的动作忽然变得飘逸起来,右腿提起,双手交合,斜身而出,只一下,便将这料峭寒风推回,但随之而去的,是更为肃杀悲壮的秋意!

    ——黄秋至,百花凋,口嚼残叶,一味千般苦。

    而这一手,正是她在记忆中见到的最后那支舞,细细想去,那残阳下的一动一静,并非是全然的柔,恰如那纷纷的落叶,飘柔而决绝,手起身落间,皆是一招一势。

    母亲分明是在教她。

    是秋风压春风,寻芳骤然退开半步,但下一瞬,她再度上前,一掌一臂如同冷蛇缠绕,叫人脱出不能,一掌劈过,断开林斐然颊侧一束长发,丝丝缕缕飘荡,被后方撑伞之人揽入掌中。

    蛇口呑花,毒涎欲滴,掌根所过之处,尽是腐朽,林斐然身上原本有伤,此时叫她如此催发,猛然心神震荡,立即抬脚将她踢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