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78节

作品:《斐然

    “……”

    如霰指尖微顿,借着游鱼视线看去,忽然开口:“怎么一直看向外面?”

    听闻这话,原本褪去的热意又再度袭回,林斐然头也不回向外走去:“我去通知青竹!”

    ……

    密林深处,青竹在一丛木叶前驻足,他将枝蔓拂开,露出其间已被断首而去的分|身。

    他悠悠叹口气,将手覆上,刹那间,分|身记忆涌入脑海。

    原是他在行进途中,撞上那位潜入的密教弟子,于是二人相斗,分|身本就不强,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罢了,时也命也,枉自脱身而去,却连个替死鬼都没能做成,想必你心中也甚是可惜。”

    指尖一簇黑火燃起,顷刻间便将尸首吞入其间,连一点残渣都未留。

    青竹站起身,向山下而去,行至中途,忽然察觉到什么,便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块玉牌。

    他眉头微扬,双唇含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他换了个声线,开口道:“师弟,何事如此紧要,竟让你用这玉牌与我传声。”

    玉牌那侧传来一道寒如冰雪的声音,只是这音调不似以往那般沉平,反倒有些高扬。

    他道:“师兄,你现在何处?”

    青竹,或者说是蓟常英,他笑道:“自是在山内修行,有事寻我?”

    卫常在默然片刻,随后开口道:“师兄,我要入妖界了。”

    蓟常英笑容微顿,他抬头望向天上朗月,立即算出人界时辰,感慨道:“师弟,这才午时,难道你刚刚梦醒?”

    卫常在并不在意,只低眉拭着手中潋滟剑,眸光静如洗墨。

    “我只是同你说一声。”

    蓟常英收回视线,踏着斑驳月色,将碎叶踩出哗哗声响。

    “为何同我说这个?你去妖界一事,到底与我无关。”

    他眸光一动,唇边带起一抹笑意,故作恍然道:“不会是我之前同你说过,我要与师妹好,所以你心中一时不甘,故意来此扬威罢?”

    “师弟,说不定……我也在去往妖界的路上。”

    锵然一声,长剑入鞘,玉牌那处只传来阵阵剑鸣。

    第122章

    漫山雪皑, 暖池吹纱。

    卫常在回剑入鞘,起身走到窗边,向东南处看去, 那里正是蓟常英的住所。

    师兄向来是师尊的左膀右臂,少有闲暇之时, 没有谕令,莫说去往妖界, 他大抵连三清山都难下, 又如何会有时间去往妖界?

    方才是他心急。

    “小子,你在拭哪把剑!”

    昆吾剑灵从剑中跃出,无瞳双目望向窗边身影, 心中气愤。

    自回道和宫以来, 他整日都在擦拭那把潋滟剑,全然不顾昆吾。

    那把凡剑虽也稍有灵气, 不算普通,但与昆吾剑相比, 实在是云泥之别, 当真是有眼不识金玉, 只把凡泥作宝!

    卫常在立在窗边,任由寒风拂过颊边碎发,睫上落下几粒细雪,他却都只是静静站着,并未开口作答。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识,昆吾剑灵对卫常在也稍有了解,是以对这番沉默并不意外。

    “既然昆吾在手,便要好好珍惜,若是得陇望蜀, 小心最后一把剑都无。”

    他久未出世,先主人又是圣者,是以脾性虽然倨傲,但心性纯洁,并无坏心,况且卫常在天资过人,他其实十分赏识,方才这番话,不过是模仿圣人所言,略作提点罢了。

    但这话入了卫常在的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这个模样年幼,齐腰高的小童在房内转悠,话里不客气,面上却浮起孩童特有的新奇。

    昆吾剑灵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

    顶上悬镜,密不透光,只有一道狭小光源从房顶透入,将二十四面铜镜依次点亮。

    虽然奇怪,但也颇有巧思,这般幽闭,其实很像很早以前的仙人洞府,于静心修行有利。

    但今日是卫常在第一次将轩窗打开,屋内终于大亮,他这才得以窥见全貌。

    全屋分为内外两阁,桌案、书柜、剑架、床铺一应俱全,布置十分规整,但也透着一股冷清,只是四周垂缦叠纱,便将这份冷意冲散许多。

    外阁看起来十分寻常,内阁好似也无异样,只是——

    昆吾剑灵猛然驻足,望向四周贴满的画像。

    从左往右看去,最开始的几张画中,俱是一个垂髫小儿。

    虽然并无五官,但剑灵还是从她耳畔那朵细花分辨出,这是一个女童。

    画中人不论是动作或是穿着,都以极淡的墨色绘就,如烟渺一般,其实模糊不清。

    但渐渐的,再往后看去,便能见到几张极为清晰的画像。

    同样没有五官,但她或是在打坐,或是在蹲身浇花。

    这样清晰过三四张后,画作再度模糊,看不清身形动作。

    慢慢向后看去,画中人逐渐长大,她终于抽条成一个不高不矮,束着长发的少女。

    只是仍旧没有五官。

    她有时在山间奔跑逐鹿,十分狡黠,有时又在溪边打坐,静如深流。

    剑灵抚着没毛的下颌,兀自鉴赏起来。

    他想,这一段画作是矛盾的。

    画中人忽而是松散的裙装,忽而又是轻便的劲装。

    从她们的衣着来看,不像一人。

    但从姿态来看,不论是逐鹿,或是打坐,她们结印的习惯都完全相同,又仿佛昭示着这是一人。

    昆吾剑灵看得有些迷茫。

    但肉眼可见的,画作越往后,便越显得清晰。

    用以勾画的线条不再似先前那般飘渺模糊,即便用了淡墨,即便只有一道灰影,运笔转折间依然将她的锋锐清晰绘出。

    昆吾剑灵暗暗点头。

    看来这人的身影已然刻在提笔之人心中,故而不论如何落笔,不论是浓是淡,都已挥之不去。

    怎么画,都只是一个人。

    “妙哉妙哉!”

    昆吾剑灵故作高深地开口。

    他原本那位主人,虽然不乏学识,但志不在此,也没什么才情,诗不成画不就,每每与人品诗鉴画,便头疼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现在也是有样学样。

    如此感慨一番,正要转身离开时,眼前便倾下一道阴影。

    他回头看去,卫常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正静静看着这满墙画像。

    他问:“妙在何处?”

    昆吾剑灵有些头疼。

    他灵机一动,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这是同一人吗?”

    其实他当真不知道。

    卫常在看向它们,双唇微张:“或许是,或许不是。”

    “你连自己画的是谁都不知道?”昆吾剑灵上下打量他一眼,恍然大悟。

    “这难道是你偷画的?同门弟子?或是哪位女修?”

    卫常在垂眸看他,一双乌眸中仿佛凝着一片淡薄的冰湖。

    剑灵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想过他会回答,但卫常在当真开了口。

    “这不是偷画,从一开始,它就只是一副想象。”

    昆吾剑灵大惊:“想象……你、你修的不是天人合一道么!小心道心有误!”

    卫常在低头扫过他一眼,他原本不想开口,但有些话在心中藏了太久,说出一些也无妨。

    更何况这是与他定下契的剑灵。

    “在我六岁那年,师尊告诉我,我有一个命定之人。

    他要我一直盯着她。

    我不知道那命定之人是何模样,便随手一画,虽然模糊不清,但足够我整日盯着‘她’。

    画出的正是那第一幅画。

    我看了她三年。”

    昆吾剑灵听得出神,心中觉得悚然,生怕那画中突然飞出一人,便走到卫常在身后,看向第一幅画。

    “那、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张纸,一张毫无意义的纸。”

    那张纸的名字,叫做秋瞳。

    他要喜欢上秋瞳,他应当喜欢上秋瞳,他要注视着她。

    如同做晚课一般,他将这个名字念了千百遍。

    直到九岁时,林斐然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