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品:《消失在犬吠声中的少女

    厂里的工人大多数不知道,他们都忙着埋头干活,心底里相信这份努力会有对应的回报。

    偶尔,也会有几位心细的员工填报,不过最终也以格式和各式各样的原因打了回来。

    所以厂子倒闭对于许胜利来说是丢了份按部就班的差事,对于杨业来说宛如晴天霹雳,可对于白洪来说不过是意料之中。

    他凭借着之前的人脉和不知哪里来的第一桶金,帮厂子完成清算后,就一直做供应链的生意发展得还不错,连带着白雪在雁兰中学也慢慢融入了进去。

    上大学期间还去英国交流了一段时间,毕业旅行就去看了非洲大迁移。

    当然,这些都是杨珍妮在朋友圈里看到的。

    不过,白洪家至今仍然保留着在玩具厂里的房子,偶尔还能碰到几回。

    这也是院里人传言拆迁的一个风向标,毕竟白洪脑子那么活络,他都没搬走,说明这块的房子里肯定有猫腻,更有赚头。

    在杨珍妮的记忆里白雪小时候胖乎乎的,手里总是有吃不完的零食,不过倒也不吝啬,院子里遇上了总是分给杨珍妮一袋。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厂里组织大家伙带孩子在厂里玩。

    不过厂里的孩子要么太大要么太小,最终去的都是刚上小学一般大的几个小孩。

    孩子们到了玩具厂就是馋猫见了小鱼干,显得格外兴奋。原本热热闹闹的聚会,因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

    是车间流水线的刘工,他正怒不可遏地瞪着跌坐在地上的儿子刘全友,只见刘全友的半边脸已经红肿了起来,此刻正扯着嗓子哭嚎。

    旁边的几位都劝着刘工让他消消气,娃娃小不懂事。

    杨珍妮和许盛楠猫着腰也凑在大人的身旁看热闹,从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听出了个大概,原来刘全友偷偷拿了车间刚刚组装完成的新品——

    一辆小汽车的模型。

    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地时候被工友发现了,阴阳怪气地告诉了刘工才有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教育。

    “啧啧啧,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一点也没错。”

    “就说咱们总是计件不对,有内贼啊。”

    人们小声议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刘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当即解下皮带一手揪着儿子的耳朵,一手抽动皮带一下下打在儿子的身上。

    “跟我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父子俩走远前,刘工还在大声呵斥着,最后还是白洪将父子俩送了出去。再后来,听说刘工的儿子上了职校,早早出了社会几乎没再回来过。

    不过那天最让杨珍妮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个,而是人们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白雪拿着一套料理的玩具,就是小孩模仿做饭的玩意,正准备拆开。

    这时候,刚刚义愤填膺的人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笑吟吟的夸赞——

    “白主任的女儿就是聪明,一挑就挑了我们卖得最好的产品!”

    白洪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家姑娘,就是会挑。”

    “可是……”

    杨珍妮的话还没说出口,许盛楠就把她拉到了一边,快速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以为他们真的不明白?”

    许盛楠看着杨珍妮,脸上透着一股超出年纪的成熟,“他们是找乐子,什么「偷」不偷的,取决于是谁的孩子。”

    这句话,直到很多年后杨珍妮才彻底懂得。

    后来,白雪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套料理的玩具到她们俩面前摆弄起来。许盛楠压根不怎么搭理她,杨珍妮抹不开面子陪她玩了一会儿。

    也就是那次以后,白雪总是对杨珍妮更亲近一些。

    随着青春期到来,程泽搬进许盛楠家,白雪总是偷偷拦住自己,羞涩地递出情书和礼物,三番五次地拜托自己转交给程泽。

    好像自从喜欢上程泽之后,白雪身上的娇憨劲少了,穿衣打扮也渐渐换了风格,愈发成熟起来。

    杨珍妮没问过白雪后续的故事,因为记忆里程泽从未有过什么公开的女朋友,问了反而有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

    她理解少女的心事,总不愿让人下不来台。

    直到打开那个文件夹前,杨珍妮从未想过两个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但现在,这个问题杨珍妮觉得自己有必要问,甚至有必要说得更多。

    “你还和程泽联系吗?”

    杨珍妮冷不丁的开口,让白雪微微一愣,“你怎么提起他来了,我们……当然没什么联系了。”

    女人抿了口咖啡,用纸巾轻轻地擦了擦嘴巴,嘴唇上精致的口红颜色淡了一些,依然像是一朵娇艳的花。

    不等她收拾好情绪,杨珍妮第二个问题就直冲而来——

    “那,当年你是自愿的吗?”

    第四十七章 「少女」下

    当一个女人以受害者的身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最终接过她遗物的竟是亲手将她推出门外的“亲人”。

    何其讽刺。

    杨珍妮知道按照办事流程,父母、女儿、甚至前夫,才是李红在这个世界上“被认可的”最后的联系。

    将遗物交由李家于办案人员来说无可厚非,哪怕他们并不在乎。

    但同时,也隐隐透出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许盛楠可能真的失联了。

    以杨珍妮对她的了解,她对母亲的情感很复杂,有理解有怀疑也有被许家人刻意挑起的怒火,甚至在青春期里也常常不自觉陷入反复摇摆的境地。

    不过从许盛楠的布局来看,也许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即使无关爱与理解,她也从未放弃过寻找母亲消失的真相。

    如果她知道母亲的遭遇和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放弃的努力,她是否会感觉离母亲的人生更近了一些?

    就像去李家这件事,是杨珍妮觉得许盛楠会去做的事,但也是她自己想要为李红做的事。

    她不甘心,一个女人就这样作为「受害者」以死亡为结局地彻底消失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也几乎是本能地尽力避开探究她的遭遇痛苦,关切的对象有且只有「她」本身。

    此刻,她也更深地理解了葛漾在得知那些年被诱导、被拍照甚至可能被传阅的那些女孩时,好友首先问出那句,“她看上去还好吗?”

    她的感受、经历以及那些无人在意的挣扎、妥协和努力,从来不是被某个人、某件事的注脚,而是她避无可避又拼尽全力的人生啊。

    杨珍妮联系了张浩云拜托他能否帮忙询问那些最后的日子和李红相处的女人,是否愿意和自己见一面。

    张浩云在电话里有些犹豫地沉默了一阵,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万幸他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我尽力试试吧。”

    “该怎么介绍你呢?对旁人来说,觉得你和李红非亲非故也不过分。”

    “我是她女儿的朋友,是李红前半生的见证人,也是李红好朋友的家人,还有……我也是一个女人。”

    说完之后杨珍妮才发觉,唯独最后一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啊,如果对方愿意见面也许也是因为这一点吧。

    “如果她们有谁愿意和我聊聊李红,或者想见见曾经了解李红的人,随时都可以。如果说不方便见面,线上也可以,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千万、千万不要勉强。”

    在对话最后,杨珍妮反复叮嘱着。

    挂了电话之后,杨珍妮躺在床上回忆着前些天和白雪见面的场景。在自己问出那几句话之后,白雪的脸色沉了下去。

    人在慌张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忙些什么。

    那一刻,白雪用吸管来回搅动着橙汁,又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本就干净的嘴唇。

    没隔几秒,她的脸上又挂起了礼貌又甜美的笑容,像是带一张不露情绪的面具,眉眼间已经察觉不出一丝情绪。

    只有嘴上吐出一句:“那年……怎么了?”

    杨珍妮迎上她的目光,将整件事情说了个大概,但是没对照片的事情描述太多。

    谁会不记得那些发生自己身上的事情呢?

    如果不记得,只是带着侥幸下意识地逃避,祈祷命运里遇到的恶鬼仍有一丝人性的善意能让自己“侥幸过关”。

    可是真的能如此吗?

    杨珍妮不觉得,如果没有一条肮脏的分享链,当年的葛漾怎么陷入被人非议的无妄之灾?可惜,当时的人们只管将矛头对向了脆弱的少女。

    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满嘴的礼仪道德,却恨不得在她的头上再啐一口吐沫。

    甚至,连受过高等教育看似与大多数有人云泥之别的母亲,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也尽是些面子、里子、名声的糟粕玩意。

    即使为此献祭了女孩的友谊和另一个女孩的真诚也在所不惜。

    她们自以为保住清白、名誉的举措,却偏偏放过了那个始作俑者,让他再次几乎毫发无损的隐入灯下,以至于当年明明差一点就可以扯出的「真相」,在数人的推波助澜下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