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第85节

作品:《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数码照片,像素不算高,色彩也因为年代稍远而显得有些暗淡。

    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活动室或实验室,杂乱地堆着一些电子元件和电脑机箱。

    照片里有五六个人,都很年轻,脸上带着青涩而明亮的笑容。

    瞿颂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眼神清澈,嘴角上扬。

    旁边是同样年轻的商承琢,他那时头发稍长一些也看起来更柔顺一些,能微微遮住一点额头,脸上没什么笑,但眼神是亮的,下颌微微抬起,是那种惯常带着点傲气的姿态。

    照片里当然也有陈建州他们,但让瞿颂有些恍惚的是,这张照片里甚至有陈洋。

    那个安静乖巧的男孩,正好奇地侧耳向镜头之外。

    这是观心团队的合影。

    瞿颂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张照片拍摄的缘由是什么来着?

    她蹙眉思索。

    招新宣传吗?还是项目阶段性成果留念?或者某次聚会后的随手一拍?记忆像是蒙了一层纱,细节模糊不清。

    人总会在经历某个瞬间时,用力对自己说:记住此刻,记住这种感受。

    仿佛只要意愿足够强烈,这一刻就能被永久封存。

    然而大脑并不听命于心,它像一片过于聪明的海,有自己的潮汐与淹没的逻辑。那些最想留住的,往往最先被冲淡成模糊的轮廓;而某些无关紧要的碎片,却顽固地沉积下来,在往后的日子里突然浮现。

    这种照片上自己笑得那么快意,但是当时是为什么会这样笑呢。

    瞿颂有些说不清,想了一会只隐约记起大概是观心项目势头最好、大家心气最高的时候,某个下午,阳光很好,有人提议拍张照,于是便有了这张合影。

    这么一张无足轻重、甚至在她记忆里都已经褪色的照片,为什么会被人翻出来,匿名发到她的邮箱?

    发件人ip被层层跳板隐藏,追踪不到源头。邮件本身除了这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信息,没有威胁,没有要求,就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瞿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明媚的自己,以及旁边那个眼神桀骁但毫无阴霾的商承琢身上。

    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会是他么?用这种方式试探自己?

    但这不像他的风格。他若要做什么,通常会表现地更直接。

    那会是谁?谁会知道观心这张照片的存在,并且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联系她?

    瞿颂关掉图片,但那种被暗处眼睛窥视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攀附上来。

    疑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自行生长。在她内心的排查名单上,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无疑是商承琢。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瞿颂依旧想要证明他与这封意味不明的匿名照片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机会很快到来,一次双方技术联调后的简短视频会议中,正事谈完,趁着其他人陆续退出连线,瞿颂叫住了即将挂断的商承琢。

    “商总稍等。”

    商承琢那边停顿了一下,直到背景音彻底安静下来,“瞿总还有事?”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淡。

    瞿颂单刀直入:“最近收到一张旧照片,是观心团队的合影,匿名邮件发来的。”她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是你发的吗?

    话在口中转了几个弯,“你有没有收到?”

    对面那头沉默了几秒,商承琢表情空白了一下,很自然不似作伪,他抬手用掌心压了压闭起来的眼睛,声音疑惑。

    “没。哪一张?”

    “等下发你。”

    第79章

    瞿颂隐秘地加大了内部自查的力度, 与此同时,黎纪元与视界之桥的联合测试却在内测前夕迎来了又一次意想不到的突破。

    经过无数次参数调优、场景适配和真实视障用户参与的内测反馈,引擎与助视设备之间的信号耦合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衡点。

    在专门设计的测试场景中,一位资深的视障玩家成功完成了依靠听觉、触觉反馈和残余光感补偿的综合导航, 独立穿越了虚拟森林、解开了环境谜题, 甚至与ai队友完成了漂亮的战术配合。

    测试报告和演示视频被小心翼翼地放出部分, 立刻在科技圈和游戏圈引发了震动。

    “无障碍游戏的里程碑”、“技术向善的真正实践”、“打破感官壁垒的奇迹”……

    类似的赞誉如同潮水般涌来。

    媒体长篇累牍的报道, 将沃贝和纪元创想, 尤其是瞿颂与商承琢这两个名字, 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但赞誉从不是轻盈的加冕。

    它意味着未来大众会生发出更高期许与更严苛的审视标准。

    一旦被置于赞誉的光环之下, 视界之桥黎纪元便不再仅仅是个人理想或是团队目标如此简单。

    此后黎纪元或视界之桥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置于放大镜下, 每一次表现都难免与之前的盛名相比较。

    这光环的另一面是声名必然的副产品。

    庆功宴顺势举办,地点选在了一家能看到全城夜景的顶级酒店宴会厅。

    到场的除了两家公司的核心团队,还有闻风而来的投资方、媒体人和行业伙伴。

    气氛热烈,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瞿颂一身珍珠白的露肩长礼服, 长发优雅地绾起,颈间只戴了一条纤细的钻石项链,璀璨灯光下, 皎月清辉一般。

    她周旋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 举止得体,是无可挑剔的女主角。

    商承琢同样在应酬, 但话不多, 偶尔颔首,举杯,他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偶尔会微微眯一下眼,或是不易察觉地调整一下站立的角度。

    两人在宴会中如同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隔着人群,目光偶尔交汇,也迅速滑开,保持着一种符合外界期待那样合作伙伴式的距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起哄,要求瞿颂和商承琢这两位头号功臣必须单独喝一杯。

    众人的目光和笑声汇聚过来。

    瞿颂抬眼,望向对面的商承琢。商承琢也正看向她,隔着攒动的人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瞿颂没有迟疑微笑着举步,商承琢也同时动了。

    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中央临时空出的一小块区域。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周围的笑语喧哗似乎都退远了一些。

    瞿颂率先伸手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商承琢,商承琢伸手接过。

    “祝贺。”瞿颂率先开口,声音清越,笑意清浅。

    “同贺。”

    商承琢回应,目光飘向瞿颂带着淡黄色耳坠的耳垂。

    目光转回,垂眸看见瞿颂手中晶莹的酒杯在空中靠近,商承琢吞咽了一下,抬手让杯壁轻轻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

    就在杯沿相碰的刹那,或许是角度,或许是巧合,瞿颂的手指为了稳住杯脚,微微向前探了一下,商承琢的手指正托着杯身底部。

    两人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下缘,发生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温热与微凉,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

    但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指都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分开,各自收回。

    瞿颂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酒。商承琢则将酒杯举到唇边,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瞬息交融了冷意,又旋即分离。

    掌声再次响起,淹没了这无人注意的插曲。

    高压之下,身体的反叛往往猝不及防。

    内测后的内部演示会,巨大的弧形屏幕展示着经过视界之桥技术适配后,黎纪元引擎为视障玩家构建的前所未有沉浸感的虚拟世界片段。

    商承琢亲自进行关键部分的讲解和演示。他站在控制台前,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尽管连日熬夜,但脸色上仍然看不出明显疲态,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

    演示进行到最关键的环境实时交互与多感官反馈联动模块。

    大屏幕上,角色在复杂的虚拟环境中穿行,视障玩家通过助视设备转换的信号,“感知”到建筑物的轮廓、街道的走向、甚至空中飘落的虚拟雨滴的触感。

    商承琢指向一侧,阐述其如何优化了动态物体的空间定位精度,但就在这时,双眼视野毫无征兆地再次发难。

    这一次不再是短暂地模糊或扭曲,眼前的光线像是骤然被抽走,视野中心瞬间沉入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并向四周迅速蔓延。

    耳边自己讲解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控制台上跳跃的指示灯一瞬间消失在视线之中。

    商承琢僵在原地,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内衬。

    “……因此,延迟降低了至少40毫秒,这对于实时交互的体验提升可以说是具有颠覆性意义……”

    商承琢的声音奇迹般地没有中断,甚至语调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凭借着记忆和肌肉惯性,继续着讲解。

    眼前除了黑暗空无一物。恐慌逐渐侵蚀心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片黑暗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视野重新拼凑起来。

    商承琢重新看见了屏幕上的图像,看见了台下模糊的人影,看见了控制台清晰的按钮。

    额际已经一层薄汗,商承琢状似随意地揉了揉右眼太阳穴附近,同时微微侧头,对着旁边待命的程昂低声快速说了一句,要求他去沟通调暗后排辅助光。

    程昂虽有一丝疑惑,但立刻照办。

    商承琢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屏幕,演示继续,流畅无阻。

    台下无人察觉那惊心动魄的空白,只当语句停顿的那两三秒是演讲者一次短暂的思考间歇。

    浴室里蒸腾着浓密的水雾,花洒里流出的水自上而下的包裹身体。

    水声一直响,商承琢的思绪在水声越飘越远。

    从躯体上滑落的水好像突然又开始像向上积蓄,起初只是脚踝处一点凉,像情人的手,试探着往上爬。

    潮是慢的,慢得教人松懈,直到发觉时,水已没过了腰,好像整个浴室变成了一个蓄水罐。

    这水像一件穿旧了的绸缎睡袍,贴着皮肤滑进来,让人觉得它在拥抱自己,于是便忘了它也在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