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陈郁真,你、你真是疯了哈哈哈哈哈。”

    陈郁真极温柔地摩挲手中牌位,他手指从‘陈婵’二字上划过。

    “婵儿,你也来送送大哥。”

    陈尧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捧着腹部,脸上表情极其夸张。

    “陈郁真,你疯了是么?陈婵儿早就死了!早就化为飞烟了!哈哈哈哈!陈郁真,你不会以为我翻不了身吧?实话告诉你,就算流放又如何,我是陈家的嫡长子,他们还真敢怎么对我。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自有我的乐处。”

    “反倒是你,皇帝眼皮子底下不好过吧。也不知你怎么阿谀奉承,竟能哄得小广王殿下这么看重你。就连圣上都不牵扯到你。”

    盯着陈郁真秀美清冷的脸,他痴痴地笑了起来:

    “你看你,长成这个样子,怪不得所有人都喜欢你。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喜欢你,他们只要看到你的样子就忍不住替你说话。”

    “他们怎么知道,这么美丽的皮囊下是一条毒蛇。贱种!贱种!陈郁真!你天生就是贱种!天生就要被我欺负!”

    “陈尧!”陈老爷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

    陈尧嘲讽地看他一眼,还想继续说。他被陈老爷激怒,热情越发高涨起来。

    可是,当他触及到陈郁真平静的表情时,顿时好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陈郁真抬起脸,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也随之抬起,露出冰冷淡漠的双眼。

    他说:“骂完了吗?”

    陈尧又爽了。

    陈郁真道:“大哥,我有时真的佩服你。都下诏狱了,还能这么自得其乐,还以为能东山再起。”

    他上前一步,白皙的侧脸轻垂,用只有这一小片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不会这么以为,你能这么轻轻松松地活下来吧?”

    陈夫人面色一变。陈郁真微笑:“囚犯不是那么好当的,狱卒也不是那么好打点的。”

    “每年死在流放路上的囚犯就有大半,里面多的是勋贵子弟。哥哥,你猜你在不在里面?”

    陈尧盯着他,面色渐渐沉下来。

    陈郁真盈盈一笑,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尧,抱着牌位翩翩然离去。狱卒飞一般迎过来,花蝴蝶似得接引他出去。

    “陈郁真——”“陈郁真——”

    陈尧拼命大喊,可惜陈郁真不再回头了。

    陈尧发恨般地看着他背影:“陈郁真,你妹妹在地下哭呢!她说自己死的好冤啊——她在哭呢,你没听到吗哈哈哈——她说自己死的冤呢!”

    令他惊喜地是,陈郁真立马就扭过了头。

    他皱眉看着自己,陈尧感觉自己浑身热血又沸腾起来。

    他嘿嘿笑道:

    “哈哈哈哈,你又被我被我骗了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陈婵儿才是你最在乎的人,我还以为你最恨的是我呢!她死得好啊,死得好啊!”

    陈郁真懒得再与他纠缠,拂袖而去。

    陈老爷满是叹息,他不欲多管陈尧,连忙追上次子步伐。

    “郁真,你好久没回家了,今夜就回家看看吧。我们爷俩好好同饮一杯,如何。”

    陈郁真淡淡道:“分家了。陈大人自重。”

    说着,也不管陈老爷如何反应,自顾自地推开他,上了归家的马车。

    ——那才是他的家。

    陈郁真上了马车,却并未直接归家。马车绕过集英巷,走到东街。京城东贵南富。他们要去的,

    是户部郎中家。

    面前是个三进的大院子。依照京城的寸土寸金来说,郎中大人算的上是颇有资产了。

    陈郁真做好心理建设,才下了马车。

    吉祥:“奴才去递名贴?”

    “不用。”陈郁真吐出一口气:“我去吧。”

    陈郁真虽穿的简朴,但一身矜贵清冷气度,一看就不是平民百姓。门房一见他就怔愣半晌。在看名帖,忙笑道:“请您稍等片刻,小子这就去通传。”

    未几,中年管家快步走出。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年轻人就是年前老爷在杭楼见的那位。

    无他,其身姿容貌实在太引人注目了,见之难忘。

    也正是他,给老爷引荐了他的哥哥,也正因如此,陈尧后来牵扯到滔天大案上,拐弯抹角地,他们家老爷也受到了牵连。

    虽然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那几日是实打实的没睡好觉。

    因此管家对上陈郁真时语气就有些不好:“老爷请您到厅上等候。快走,磨蹭什么。”

    他们这些做官的个个鼻孔长到天上,越年轻的越傲,管家本以为这小陈大人怎么也得对自己愤怒不已,谁知对方竟恍若不知似地。

    还朝自己点了下头。

    管事这下有些讪讪了。

    绕过花园假石,到了正厅。

    正厅上首座坐着一个头发略有些白的中年人,他耷拉着眼皮,面色肃然,表情严肃。

    陈郁真一进去,就朝他深深作了个揖。

    第66章 藕白色

    王大人轻抬眼皮,他盯着面前年轻人许久,才慢悠悠放下茶盏:

    “起吧。”

    小厮给搬来座椅,陈郁真却并未坐下。

    陈郁真道:“下官此来,是和王大人致歉的。那日和大人您交谈甚好,就托您多看重看重长兄陈尧。未想陈尧做下如此事情,下官……”

    王大人止住陈郁真,他直起身来。

    “你不必和我致歉。”

    “本官只是看你甚好,就顺手照顾了你的同胞兄长,没成想,他如此不成器。”

    “你也不用担心会牵连到我,本官在为官几十载,兢兢业业。举荐陈尧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不值一提。况若本官都被牵连,那吏部擢升贬谪官员岂不是更受害。”

    “只是……”王大人步伐减缓,他转过身来,直直看向陈郁真。

    他在家中穿了件石青色长衫,胸前背后缀方形补子,银质束带绑至腰间。

    这样的打扮,酷似官服。

    陈郁真垂着眼眸,对方衣袍下摆象征清廉的白鹇纤毫毕现,展翅欲飞。

    “只是,陈探花。”

    “你真的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陈郁真心里忽的一紧。

    王大人朝窗外看去,现下日头已缀到西边,落日余晖洒满大地,照在王大人满是沟壑的脸上,也照耀在白鹇白色圣洁般的羽毛上。

    宝相庄严。

    他说:“你分家的事吵吵嚷嚷闹得很大,当日我还未细想,但现在一一想来,一大家子若是和和美美,又何必分家呢,是吧?”

    陈郁真沉默。

    “你记恨陈尧。本官无力干涉,也与本官无关。”

    “只是,小陈大人,你为何要把他牵扯到民生事上呢?你知道他统共一个月,就拿了一万两白银么?”

    “这事是东厂查的快,若是他查的慢呢?你知道陈尧一个毒瘤能祸害多少人么?”

    陈郁真语气艰涩:

    “他以双倍赔付。所有不才之物皆已交给国库。此事下官全程跟进,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他所计算错误的夏粮、秋收等税粮已全部更正。”

    “请……大人明察。”

    郎中大人转过身来,那耀眼的金光在他面庞上流转,白鹇纹路越发熠熠生辉。王大人淡淡地看着陈郁真,陈郁真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和他对视。

    “这种事情,是开不了头的。”

    伴随着一声遥远的叹息,王大人嗓音低沉,仿若一把锤子,重重敲击在陈郁真心间,也让他面色越发苍白。

    “今日,你为了搞死仇敌,利用他贪欲将他抓捕。明日,你又为了搞死仇敌,利用他好美色的弱点将其逮捕。人的贪欲无穷无尽,只要迈出了一小步,就如同在悬崖边行走,跌落地越来越快,再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陈大人,陈探花,你还年轻,不要忘记自己初心啊。”

    陈郁真无地自容。

    他拱手:“下官保证,今生今世,只有这一次。下官……再也不会如此行事了。”

    户部郎中摆手,没再看他。

    他抱着茶盏从窗边离开,一步步走的缓慢,但又极为稳定。

    他慢慢地踱步到门厅口,已经掀开了毡帘。

    王大人停顿片刻,轻声道:“来人,送客!”

    室内幽静,金光射入。男仆涌上来,低声道:“小陈大人,请您离开吧。”

    陈郁真望着郎中坚毅的背影,颓然地垂下眼眸。

    绣凳之上,小广王飞快地用草绳编鱼。他如今已经熟练的不得了,做出来的小鱼也肥嘟嘟地,憨态可掬。

    小广王还拿了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珍珠,穿成孔系在鱼眼睛上,又拿上好的妆花锦缎裁成布条来做成鱼鳞纹路。

    只能说天家富贵,这么好的东西都能拿来给小孩子糟蹋。

    小广王一边编,一边说:“师父父,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好。”

    陈郁真怔了半响:“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