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聪明反被聪明‘误’

作品:《从属关系(NP)

    蒋明筝的心像是被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倏地蔓延开。她看着周戚宁那副理所当然又全心依赖的模样,所有关于零合、关于算计、关于工作的思虑,在这一刻被奇异地隔绝开来。她放下手机,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眼下淡淡的倦色,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黏糊糊,”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我在这儿呢,衣服都没洗完,我能往哪儿跑。”

    周戚宁因为她这个吻和这句话,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脸颊在她掌心依赖地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过了片刻,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低声说:“下次,等我起来洗。”

    蒋明筝听着他这闷闷的、却透着一股执拗劲儿的话,忍不住弯了唇角。她继续用指尖描摹着他清隽的眉眼轮廓,语气里满是纵容:“好,不和你抢。周医生勤劳,我乐得清闲。”

    她顿了顿,想起客厅那一片狼藉,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侃:“不过……沙发可是真的,一塌糊涂了。周医生,你有得忙了。”

    周戚宁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他仰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面容,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亲昵的逗弄。阳光落入他眼底,照亮了那片清澈的温柔,以及一丝清晰的、毫不退缩的承担。

    他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抱怨,只是看着她,很慢、很清晰地“嗯”了一声。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流连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说一个再郑重不过的承诺:

    “嗯,我洗。”男人声音懒懒的,带着时差未倒完的浓重鼻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弄成什么样,我都会收拾干净。”

    蒋明筝的回复还在舌尖打转,搁在腿边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张芃。

    蒋明筝眼神微动,一种“果然来了”的意料之中感浮上心头。她的叁百八十万“安家基金”,看样子是有着落了。

    或许是她唇角那抹压不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意太过明显,连枕在她腿上的周戚宁都察觉到了。他依旧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目光自下而上地捕捉着她的表情,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好奇,声音含混地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冤大头送钱来了。”蒋明筝脱口而出。这话说得直白又促狭,要是放在以前,以她和周戚宁之间那层客气又带着距离的关系,她多半会斟酌用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但现在,那层无形的隔阂仿佛在晨光与亲密中被彻底融化,说起这样带着戏谑的俏皮话,她竟觉得无比自然。

    意识到自己这种微妙的变化,再看看眼前这个黏糊糊枕着她、与往日那个冷静自持、总带着几分“端”着的周医生判若两人的“宝宝周”,蒋明筝心里那点促狭更盛。她没立刻解释来电,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了然和调侃:“粘人精……看来你以前那副成熟稳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呀?”

    周戚宁被她戳了鼻子,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毕竟,我这根‘老黄瓜’,要是从头到尾都硬邦邦的,或者刷了一层不合适的‘绿漆’还粘人,你肯定不喜欢。”

    “老黄瓜”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学术探讨般的认真表情,反差感十足。蒋明筝直接被逗乐了,噗嗤笑出声。

    周戚宁依旧没起身,就这么枕着她的腿,迎着她满是揶揄笑意的目光,从容不迫地继续问道,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求教的意味:“我这根老黄瓜装得很是辛苦,所以筝筝老师,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蒋明筝心里软成一片,她低头看着他那双映着晨光、清澈又专注的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都喜欢啊。”她指尖绕着他的一缕黑发把玩,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柔软,“不然……在你还没把这身‘绿漆’洗干净的时候,我也不会……忍不住亲你了。”

    听到她提起那个醉酒后的初吻,周戚宁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眼底漾开一层清浅的、满足的笑意。那点残存的睡意似乎都被这笑意驱散了。

    “不过呢,”蒋明筝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做出一副宣布要事的模样,“现在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得告诉你。周老师,你想先听哪一个?”

    “怎么还有坏消息?”周戚宁闭了闭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像不想让任何“坏”的东西破坏此刻的温馨,“不可以……都是好消息吗?”

    “不可以贪心啊,周老师。”蒋明筝学着他刚才喊“老师”的语调,故意板起脸,眼里却闪着光,“快选。”

    周戚宁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看着她,做出了选择:“那就……先听好消息吧。我这人,喜欢先甜后苦。”

    “好。”蒋明筝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坦白逗笑。她俯下身,趴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含着笑意的气音,一字一句地,慢悠悠地宣布:

    “那个好消息就是——给你,转正。”

    “……”

    周戚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清醒克制的眼眸里,像突然被投入了璀璨的星子,倏地亮了起来。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似乎一时没完全消化这个词在她此刻语境中的全部含义,但那份直白的喜悦,已经先一步从眼底满溢了出来。

    “真的?”

    周戚宁原本枕在蒋明筝膝上,闻言立刻支起上半身,仰头看向她。女人脸上挂着无奈的笑,他定定看了两秒,忽然坐直身子,向后退了退,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还抬手捂住了耳朵。

    “那坏消息我不听了。”他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就这样吧,挺好的。”

    蒋明筝被他这幼稚举动逗得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喂,周先生,你可是刚‘转正’的正宫大房,能不能有点正宫的担当?你这副模样,让我怎么放心把家里那两位交给你?”

    “转正”、“正宫”、“大房”这几个词让周戚宁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可“交给你”叁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笑意凝在嘴角,他放下手,眉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为什么突然要交给我?”他追问,声音里透着不自觉的紧绷,“你要去哪?”

    “这就是那个坏消息了。”蒋明筝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指尖点上他拧起的眉心,轻轻揉了揉,“我接了一档综艺,全程封闭录制,大概要离开四十五天。两天后就出发。”

    她看着周戚宁瞬间黯下去的眼神,心尖像被掐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继续解释。

    “首先,给你‘转正’,不是因为看中你能替我扛事、能解决问题,才做的‘划算’决定。是因为你是周戚宁,仅仅因为是你。我想让你站在我身边,是希望从今以后我们能互相依靠,是这种‘想’,让我做了这个决定。这一点很重要,我知道你不会乱想,但我还是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的心意。你懂吗,周戚宁?”

    蒋明筝太了解周戚宁了。他不是狭隘的人,他有水一般的包容力,这叁年来早已将她的一切照单全收。可正是如此,她才更不愿让他心里存有任何一丝不确定的阴影。爱这件事,或者说,爱周戚宁这件事,她不允许任何隔阂存在。

    俞棐的遗憾,聂行远的波折,都是前车之鉴。她觉得自己或许也该学着改变,学着去依赖,去相信,去更直接地表达“爱”。而最重要的是,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周戚宁早已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浸润了她的生活,包裹了她的全部。这叁年,她在他面前几乎无所保留。这份全然交付的安心,才是她最终下定决心的底气。

    周戚宁听着她这番毫无保留、几乎烫人的告白,耳根不受控地染上赤色,那红潮一路蔓延,几乎要烧到脖颈。他在手术台上何等冷静果决,面对再复杂的病情也能杀伐决断;在人际场中亦是游刃有余,从容周旋。可偏偏在“爱”这道命题前,他像个天赋匮乏的稚子,始终是那个需要蒋明筝牵着手指引、一字一句耐心教导的笨拙学生。

    此刻,汹涌的情绪堵在喉间,千头万绪在胸腔里冲撞,最后却只碾出一声沉哑的: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

    语言在此刻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他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而是精准地握住了她方才点在他眉心的那根手指,然后慢慢下滑,将她整个手都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却又极度温柔的姿势。他低头,将她微凉的手背轻轻带到唇畔,没有吻,只是极轻、极珍重地贴了一下。微颤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腾的复杂情潮。

    所有的未尽之言,所有难以用词汇堆砌的震动、承诺与依赖,都沉淀在了这个细微的动作里。他在用自己最本能的方式诉说:我听到了,我信你,我在这里。

    蒋明筝感受着手背那处被温热柔软轻轻触压的肌肤,心尖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化开一片温热的潮涌。她反手,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牢牢相扣,用交握的力道传递着无声的回应。

    “于斐那边,问题倒不大。”她稳住心绪,继续说着现实的安排,指尖却在他手心里无意识地轻轻划动,“唯一麻烦的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和聂行远可能要多多费心。虽然是封闭录制,但我会尽量固定时间,每两天跟他视频一次。医院那边……终究还是得靠你多去看看。你知道的,除了我,他就最听你和张姐的话。”

    “嗯。”周戚宁应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柔软的皮肤,思路清晰,“于斐的康复计划会照常进行。十二月安排的叁次重要康复活动,我都会在场。等你一月回来,刚好能赶上一月的活动,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陪他去。”他顿了顿,关于聂行远,他虽未亲眼见过,却早已从蒋明筝偶尔的提及和现有的信息中,拼凑出那个男人在她生命里的重量。他能接受于斐的存在,如今又要面对自己这个被“转正”的新角色……周戚宁心里漫上一丝复杂的甜涩,那是对蒋明筝坦荡选择的满足,也是对这非常规格局的清醒认知。

    “聂先生那边……”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平稳而体谅,“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暂时不对他公开关系。等你回来,当面说清楚会更好。现在时间太赶,骤然告知,怕他一时难以消化。而且,我听说他目前正和俞棐在对接同一个项目?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横生枝节。我们的关系,等你回来,再一起好好跟他谈。”

    “你怎么这么好!”蒋明筝听着他这番处处为她、为所有人周全体谅的话,心头热流奔涌,再也按捺不住。她从藤椅上跃下,像只轻盈的鸟儿,径直扑进男人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藏不住的欢喜,“阿宁,我最喜欢你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懂我,能明白我的难处。喜欢你、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表达着,一边抬起头,捧住周戚宁的脸,不由分说地左右亲了好几下,最后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气息交融。她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盛满了纵容的柔光。她小声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我还有一个事要说,你可不可以……先答应我不生气?”

    周戚宁背靠着身后冰凉的储物柜门,将怀里温暖柔软的身体搂得更稳了些,调整成一个让彼此都舒适依偎的姿势。他被她孩子气的亲吻和告白弄得心头酥软,眼底笑意漫开,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回了一个轻柔的吻,才低声道:

    “好,不生气。你说。”

    “我参加的这个综艺是融策那边打造的一个恋综。”

    听到融策、恋综、四个字,周戚宁记忆猛地被拽回一个月前,他在香港做演讲。融策传媒的总裁荣芬语亲自飞抵,在周戚宁下榻的酒店咖啡厅里,将一份精美的策划案推到他面前。

    “周医生,明人不说暗话。”荣芬语妆容精致,笑容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锐气,“《非理性回响》这档节目,我们倾注了巨大心血。它瞄准的不是普通观众,而是你们这个阶层——高知、高净值、高审美,却又在情感世界里或许留有遗憾的群体。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标杆人物。专业、理性、充满禁欲气质,却拥有外科医生最敏感的一双手。这种反差,本身就是最迷人的戏剧张力。”

    周戚宁当时刚结束一场国际学术研讨会,疲惫且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回到有蒋明筝的城市。他记得自己甚至没翻开策划案,只礼貌而疏离地回绝:“荣总厚爱,但我对公开私生活毫无兴趣。我的领域是手术台,不是镜头。”

    “综艺不是表演,是另一种真实情境下的‘临床观察’。”荣芬语不依不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周医生,你研究人体,我们研究人心与关系。参加节目的女性嘉宾同样极其优秀,或许你能遇到意想不到的、真正的‘同频共振’。这甚至可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某些复杂的情感关系。”

    周戚宁只是更觉冒犯,冷淡道:“谢谢荣总记挂,不必。虽然不清楚我姑姑同您说了些什么,事实上,我个人情感生活很充实,也无需此类‘观察’。”为求脱身,他甚至在最后提及了另一位朋友:“如果您需要兼具理性深度与公众魅力的人选,我或许可以推荐我的朋友陈慎,他在广告公关领域的能力,或许更符合您的要求,另外陈叔叔和季阿姨我想您应该很了解。”

    他将陈慎的联系方式推了过去,随即起身告辞,将荣芬语复杂的目光和那份策划案彻底抛在了脑后。

    而现在……

    蒋明筝的话音刚落。

    “轰”的一声,周戚宁只觉得一股麻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不是愤怒,是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荣芬语那志在必得的笑容、那份被自己随手推开的精美策划案、“非理性回响”这个拗口的名字、自己那句“我个人情感生活很充实”的拒绝、以及……他把陈慎“卖”了出去的细节,此刻全部化为清晰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倒带、放大。

    如果他没记错,荣芬语口中那档融策倾尽资源、瞄准特定“阶层”的恋综,有且只有这一个名字。

    参加者,都是所谓高知人士……

    周戚宁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但周身温和的气场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紧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发出的:

    “是……叫《非理性回响》吗?”

    “唉?!”蒋明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搂着他脖子的手臂都松开了些,“你怎么知道?!”

    “靠!”

    周戚宁这辈子说过的脏话屈指可数,但此刻,这个字完全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懊恼、后悔、对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极度气闷,瞬间湮没了他所有的镇定自若。

    蒋明筝被他罕见的粗口惊得一愣,还未及反应,周戚宁已经猛地将额头抵在她的锁骨处,深深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喷灼在皮肤上,紧接着是闷闷的、带着无限悔恨的哀嚎:

    “靠!靠靠靠!”

    他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声音闷在她衣料间,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崩溃感:

    “我为什么那么自作聪明啊!!!我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不先问问你?!不该拒绝的……我根本就不该拒绝的!!!”

    他居然亲手把可能与她朝夕相处四十五天的机会,拒之门外,还推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