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大夫还挺幽默。

    蔺寒舒看向萧景祁。

    要是按照传闻里他暴戾的性格,府医口吐如此狂言,他绝对会就地取材,用斧子把人劈成八块。

    可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强忍着痛苦,额头青筋暴起,覆盖薄薄一层冷汗。

    隐忍又可怜。

    孤独又落寞。

    蔺寒舒心软得一塌糊涂,取来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替他擦汗。

    府医收好斧子,写完药方之后,交到薛照的手里,两人一同出了门。

    见状,蔺寒舒抬脚想要跟上他们,却被萧景祁拽住手腕,问道:“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监视薛照。

    让一个身份有待商榷的人去煎药,他实在不放心。

    “我……”

    话还没说完,萧景祁看着蔺寒舒道:“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

    他在挽留他。

    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顶着这样苍白的病容,声音轻得像是天边的云,只对他一个人展现出脆弱的一面。

    没有谁能够拒绝这样的萧景祁。

    至少蔺寒舒不能。

    脑子还没想好,身体已经做出了更快的反应,他在萧景祁身边正襟危坐,发觉自己比对方矮一截,还特意往屁股底下垫了个枕头。

    这下总算平视了。

    蔺寒舒咂巴咂巴嘴:“你还痛吗?要不要试试那个杀死蛊虫的办法?”

    萧景祁勾了勾嘴角。

    他没有忘记,昨夜他的手放在蔺寒舒腰上时,对方瞬间僵硬得跟死了三天的鱼一样。

    他倒是想问问这人,明明身体百般不愿,又为什么要提出那样的建议?

    “蔺寒舒。”

    萧景祁连名带姓地喊他,音调懒散,带着点笑意,莫名透出缱绻的意味。

    “你就这么害怕我死?”

    “嗯嗯。”蔺寒舒认真地点点头:“你死了的话,我也活不成了。”

    他说得认真且严肃,随着点头的动作,一缕碎发在脸侧晃啊晃。

    萧景祁盯着那处,微微有些失神,伸出修长的大手,替对方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蔺寒舒的脸颊,实在是不适应这样亲密的举动,他的身体再度变得僵硬。

    耳朵红得像是能滴出血,坐姿要多板正就有多板正。

    萧景祁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玩劣心大起,凑过去装作要亲他。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蔺寒舒闭上双眼,十指揪紧衣摆,紧张到指节泛白。

    可最终他没能等来萧景祁的吻。

    萧景祁往后倾了倾,再次喊他,换了个称呼:“王妃,你好像不太愿意。”

    “我哪有不愿意,”蔺寒舒身体僵硬,嘴巴更硬:“为了救你,我做什么都行。”

    萧景祁作势搂他的腰。

    他当即紧咬牙关,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唯独不敢看萧景祁的眼睛。

    萧景祁收回手。

    他解释道:“我刚才有点儿紧张,现在好多了。”

    萧景祁不置可否,作势要碰他的腿。

    他惊慌失措地咬紧唇瓣,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想要跑路,但又跑不掉的无力感。

    萧景祁又收回手。

    屋内一片寂静。

    蔺寒舒小心翼翼觑着萧景祁的脸色,正绞尽脑汁地为自己找理由,这回对方的手直直朝着他的脸来。

    落在他的鼻梁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萧景祁看着他,笑:“胆小鬼。”

    第7章 我薛照忠肝义胆

    萧景祁的声音很好听。

    清冽回甘,仿佛山涧缓缓流淌而过的雪泉。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笑吟吟看着人的时候,听得蔺寒舒手脚发软,一颗心在胸腔之中疯狂震动。

    顶级颜控哪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蔺寒舒坐直身体,直直迎上萧景祁的目光:“我不是胆小鬼,我准备好了。”

    这次是真的准备好了。

    不管萧景祁是扒他衣裳,还是煎炸烹炒,还是噼里啪啦,他都不再抗拒。

    他下定决心,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是自愿了,萧景祁却坐在那里没动。

    这让蔺寒舒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决心,刹那间一泻千里,什么也不剩。

    “殿下……”

    “即便蛊虫死了,我体内还有剧毒,痛苦并不会为此消减半分,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

    萧景祁勾着唇角,大手落到蔺寒舒头顶,轻轻揉了揉。

    之前答应萧岁舟的赐婚,只是因为他闲得无聊,想找个人陪自己一块儿受天下百姓唾骂,顺带看看传闻中的天煞灾星究竟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觉得这小灾星还挺可爱。

    哭起来更可爱。

    恶劣心起,萧景祁想,萧家的人果然天生就有点大病。

    从前他觉得父皇有病,后头觉得萧岁舟有病,现在看来,他自己也不清白。

    但他不想让人发现他扭曲的内心,仍旧笑得温温柔柔,摸着蔺寒舒的脑袋,道。

    “还有,你为何要学别人叫我殿下,难道……不该换个称呼么?”

    换个称呼?

    能换什么?

    头顶的触感,让蔺寒舒手足无措到了极致,脑子晕乎乎,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称萧景祁为夫君。

    但那两个字没能叫出口,因为薛照端着药进屋了。

    蔺寒舒做贼心虚般,主动伸出手:“让我喂殿下吧。”

    薛照将药碗递给他,他用勺子搅了搅粘稠的汁液:“这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喝了之后有效果么?”

    当然有效果。

    萧景祁砍了三十个庸医,才得到如今的府医。

    府医的医术高明,就连宫里的太医都比不上。他的志向是周游天下,萧景祁强行将他留在王府,他便整日垮着脸,动不动就说风凉话。

    但在治病救人的事情上,他从未有半分懈怠,这也是萧景祁留他到如今的原因。

    萧景祁没出声,径直将脑袋凑过去,等待他的投喂。

    突如其来的美颜暴击,蔺寒舒差点忘记正事,盯着那张脸呆了呆。

    好在他最终还是回过神,继续搅弄碗里的汤汁,装作漫不经心道:“药有些烫,等会儿再喝吧。闲着也是闲着,殿下跟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萧景祁挑眉:“你想听我讲什么?”

    “想听听你和薛照小将军是怎么认识的。”目的达成,蔺寒舒迫不及待开口:“你们俩性格迥异,年龄也有些差距,为何能玩到一起?”

    话音刚落,薛照眼巴巴地凑过来:“王妃想听这些,让我来讲就是了。”

    等蔺寒舒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他当即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哀戚道:“我出生的那一年,王朝震荡,各地水灾旱灾不断,父亲忙着打仗,母亲忙着训练新兵,一不小心就把我给弄丢了。”

    听罢,蔺寒舒垂眸,若有所思:“所以,是殿下捡到你,把你送回家?”

    “不是啊,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悲惨的幼年而已。”薛照眨眨眼:“我八岁那年才认识殿下呢。”

    蔺寒舒:“……”

    这么爱讲,怎么不从盘古开天地讲起?!

    眼见他隐隐有要翻白眼的意思,薛照连忙讲回正题:“和殿下相识,是我蓄意为之。殿下的封地在湘州,那是块蛇虫毒蚁肆虐的边陲之地,土匪盘踞,百姓们过得水深火热,连官兵们都对此束手无策。”

    “大家都觉得,殿下在那里待不了半个月的时间。可他一过去,就捣毁了所有的土匪窝,清理了所有的蛇蚁,将那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的日子蒸蒸日上,湘州已然成为了一片富庶之地。”

    说到这里,薛照扭头看向萧景祁,眼底是深深的崇拜:“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追随殿下,在他出门时堵他,在宴会上给他敬酒,在他砍人时递刀,在他放火时望风,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在他面前混了个脸熟,当上他的左膀右臂。”

    蔺寒舒微愣,关注点跑偏了一瞬:“殿下爱砍人吗?”

    屋内寂静片刻,萧景祁虚弱地咳嗽一声:“以前砍,现在不爱砍了。”

    “……哦。”蔺寒舒点了点头,注意力回归正途:“如此说来,薛照小将军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何止日月可鉴,”薛照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他看看:“我薛照忠肝义胆,对殿下一片赤诚,愿意为殿下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

    这副模样,不像演的。

    蔺寒舒看得一愣一愣。

    说不定,他真的冤枉薛照了呢。

    说不定,薛照真的不是内鬼呢。

    说不定,上小皇帝床的那位将军,真是薛照的爷爷呢。

    蔺寒舒低下头,回忆着野史的细枝末节。

    片刻之后,总算想到一句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