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受热,在掌心缓缓融化开来,就和花朵落进手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身后的蔺寒舒不明情况,呆呆地感叹:“没想到白山寺也种了紫薇,它开得真好。”

    萧景祁垂下眼眸,轻轻合拢手指,回头对他说道:“这花是为你而开的。”

    “嗯?”一朵紫薇不经意间落在蔺寒舒的脑袋上,他丝毫没有察觉,“此话怎讲?”

    萧景祁笑:“这是你第一次来这儿,也是这棵树此生第一次开花。”

    闻言,蔺寒舒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花树。

    紫薇这种小型灌木,按理种下去最多两三年就会开花。

    面前这棵树枝干粗壮,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今年才开花,属实怪异。

    心底有疑问,蔺寒舒自然要追根究底:“它以前为什么不开花呀?”

    “巧了,我也曾纠结过这个问题。”萧景祁道:“无论是给它施肥,还是给它松土,始终不见花开。我以为白山寺不适宜紫薇树的生长,可你一来,它便开了,可见它就是在等你。”

    说着,他蹲下去,抚摸裸露在泥土表面的一截树根,声音温柔:“你可以把心放下了,母妃很喜欢你。”

    蔺寒舒很是惊讶:“母妃就埋在这里?”

    “嗯,”萧景祁点点头,久久凝望着那截树根,又像是在通过它,回忆着什么人,“她临终前牵着我的手,说做人很累,下辈子她想做一棵树。高兴了就开花,不高兴就掉叶子。”

    蔺寒舒心头颤动,陪着他蹲下去,把手放到他的手背上,望着在风中摇曳的花枝,眸子亮晶晶的,轻声道:“看来她现在很高兴。”

    “因为你来了。”

    “不止我,还有殿下。”蔺寒舒笑起来,眉眼弯弯,“你和我一起来到白山寺,她才会这么高兴。”

    满树的花枝无风自摇,似乎是在附和他的话。

    两人站在花树下,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他们满身。

    ……

    天黑了,山路难行,不宜下山,他们歇在禅房。

    蔺寒舒打定主意要去做一件事,便使出浑身解数哄萧景祁睡觉。

    从格林童话,讲到一千零一夜,无奈萧景祁毫无困意,始终睁着眼。

    他不睡觉,蔺寒舒就没法偷偷出门,也不能悄悄去把那件想做的事完成。

    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都快把自己哄困了,蔺寒舒干脆直入主题:“殿下,你要怎样才肯睡觉?”

    萧景祁等的就是这句话,垂下细密的眼睫,看似在很认真地思考。

    见他这样,蔺寒舒莫名觉得大事不妙,自己的腰不保。

    眉头越蹙越深,几乎能夹死苍蝇时,萧景祁勾起唇角,语气轻松:“你亲我一下。”

    就这?

    紧皱的眉头松开,蔺寒舒回过味儿来,嘟囔道:“殿下,你吓唬我!故意逗我玩!”

    那怎么能怪萧景祁呢?

    毕竟逗他吓唬他,看他一瞬间露出八百个表情,真的很有意思。

    萧景祁指指自己的脸,威胁道:“再不亲的话,我可就要坐地起价了。”

    一听这话,蔺寒舒飞快凑过去亲亲他的脸,而后尤嫌不够似的,亲上他的唇。

    难得见蔺寒舒这般主动,萧景祁有片刻怔愣,抬起大手覆在他的脑后,撬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摇曳,菱花窗上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呼吸被尽数攫取,大脑因缺氧晕乎乎的,蔺寒舒眼尾不自觉染上薄薄一层滟色,软倒在萧景祁怀里。

    分开之后,他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受到飘忽的意识逐渐回笼,蔺寒舒舔舔泛着水光的唇瓣,雀跃道:“殿下的要求我照做了,利息也给了,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萧景祁注视他片刻,乖乖闭上眼。

    蔺寒舒迫不及待询问:“殿下睡着了吗?”

    “……”

    不会真的有人倒头就能睡死过去吧?!

    为了不打扰他的兴致,萧景祁忍住没吭声。

    “殿下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睡着了。”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蔺寒舒迅速穿好鞋袜下床。

    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岂料耳边突然响起中气十足的声音:“这么晚了,王妃要去哪?”

    蔺寒舒吓了一跳,看向守门的杨副将,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嘘嘘,小声点,不要吵醒殿下。”

    杨副将连忙捂住嘴,满是歉意地点点头。

    而后夹住嗓子,却误解了他的意思:“王妃要去茅房吗?我带您去。”

    谁要去茅房!

    真是扫兴!

    蔺寒舒恼羞成怒地夺过他手里的灯笼,拔腿就跑。

    见他选择了与茅房截然相反的方向,杨副将连忙追上去,诚挚地提醒:“王妃等一等,你走错地方了!”

    着急忙慌地追了一路,杨副将看见他拎着灯笼,在紫薇花树前停下来。

    衣袂随着晚风飘摇,月光在他周身披上一层皎皎银纱,如梦似幻,刹那间,就给人一种缥缈如仙的错觉。

    他蹲下去,捡起一地洒落的花瓣。

    杨副将一时看呆了,而后不解地问道:“王妃要这些花瓣做什么?”

    “我想把它们收集起来,给殿下做个香囊。”蔺寒舒捡花瓣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不过我既不会刺绣,也不会缝补,要等下山之后,聘请会做香囊的师傅教我。”

    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般,杨副将的眼中忽然闪过光芒。

    当着蔺寒舒的面,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兀地翘起兰花指,露出一副知己相逢,相见恨晚的表情来:“不用专程下山找师傅了,刚好我会做香囊,就让我来教王妃吧!”

    第172章 打断三根肋骨

    蔺寒舒见过他抱着雪鸾跑得飞快的模样,也见过他持剑面对一众济世教信徒时寸步不让的模样。

    却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如此娇羞的表情,像是被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

    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蔺寒舒质疑道:“杨副将,你确定能教我?”

    “当然了,”杨副将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把自信坦荡摆在脸上,“王妃不知,我最开始是个土匪。”

    土匪跟这件事情有什么联系吗?

    蔺寒舒搁下灯笼,双手捧着脸颊,认真聆听。

    “我的家乡发生旱灾,无路可走,只能被迫加入土匪寨。一堆大老爷们整天喊打喊杀,我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便揽下了洗衣做饭的活计。”杨副将骄傲地抬高下巴,“也就是在那时,我练就了一手好绣功,十里八乡的绣娘都比不过我。”

    蔺寒舒若有所思:“那你后来是怎么被朝廷收编的?”

    提起这个,杨副将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过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殿下来剿匪,因我整日躲在屋内缝衣服,从来没有害过人,他决定饶我一命,让我从军,将功赎罪。”

    “没错,”闻言蔺寒舒十分感叹,眼底盛满对萧景祁的倾慕之意,多到快要溢出来,“殿下就是如此英明神武,从来不会误杀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杨副将嘴角一抽,幽幽补充道:“可是当时他打断了我三根肋骨。”

    蔺寒舒默了默,替萧景祁找补:“有可能殿下只是手滑了而已。”

    “……”

    萧景祁给了他三拳,一拳一根肋骨。

    如果这算手滑的话,未免也太滑了。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如今的杨副将只想感谢萧景祁,给当时过得浑浑噩噩的他指了一条明路。

    他止住回忆,咳嗽两声,问道:“所以王妃要和我学做香囊吗?”

    “好啊好啊,”蔺寒舒点头的同时,瞅了瞅天色,“已经很晚了,明日再开始学吧,我们悄悄的,不要让殿下发现,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杨副将连连应是,拿起地上的灯笼,送他回屋。

    关门前,蔺寒舒道:“不用你守夜了,快去休息吧,把精神养好。”

    “我就在隔壁禅房,殿下和王妃若有什么事,尽管唤我的名字。”

    杨副将转身去了隔壁。

    而蔺寒舒也踮着脚,小心翼翼回到床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的寒气,便主动缩到角落里,以免将寒气过给萧景祁。

    可才刚钻进被窝,一只手就伸过来,紧接着,他被萧景祁揽进怀中,身躯被源源不断的暖意笼罩,冰凉的手脚逐渐回温,暖和得不想动弹。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小声问:“殿下,你没睡吗?”

    萧景祁不说话。

    蔺寒舒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萧景祁的喉结,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又喊了声:“殿下?”

    萧景祁还是不说话。

    像是睡了,刚才搂人只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可蔺寒舒总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睡着了,他打定主意要让萧景祁破功,于是凑到对方耳边,轻轻吹了口热气,唤道:“阿祁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