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掉马
作品:《情深意浓(bgbl混邪)》 从大理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没有正式的告白仪式,没有玫瑰花和蜡烛,没有任何郑欣玥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那种“确定关系”的桥段。他们只是在那个月光和泪水交织的夜晚之后,很自然地、心照不宣地,把自己放进了彼此生命里一个全新的位置。
微信聊天变得更频繁了。以前是一天断断续续地聊,现在是醒了就说早安,中间看到什么有趣的就发过去,晚上连麦打到睡着。郑欣玥开始习惯在每一句话后面加一个“~”,萧晗也开始习惯在她说“好困”的时候发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但他们没有再接吻。
那个在大理民宿里的吻,像一颗被小心封存的琥珀,美丽而易碎,谁都不愿意轻易去触碰。他们牵手,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在逛街时过马路的间隙,在每一次并肩行走时手指慢慢缠绕在一起。但最多也就到牵手了。郑欣玥有时候会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薄薄的,像一层保鲜膜,看得见彼此,但总差那么一点点触感。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萧晗比以前爱笑了,这是郑欣玥最直观的感受。以前萧崽虽然也会笑,但那种笑是收敛的、克制的,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花瓣还紧紧地合拢着,只露出一小截颜色。现在的他,会在听到好笑的段子时笑得前仰后合,会在看到可爱的小狗时蹲下来笑得眼睛弯弯,会在郑欣玥故意逗他的时候追着她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你变化好大噢,萧崽。”有一次郑欣玥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笑的。”
萧晗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以前怎么笑?”
“以前你笑的时候,像是在怕被别人听到,”郑欣玥想了想,认真地形容,“但现在你笑起来,就没有那种感觉了,比之前更鲜活。”
萧晗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眸里,心底某处仿佛被春日的暖阳晒化了,软成一汪温水。他想说,是因为你啊。是你用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一点点撬开了我紧闭的心门,让阳光能毫无保留地照进来。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弯起嘴角,轻轻牵起郑欣玥的手,十指交缠,扣得紧紧的,就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千百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春天来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两个月了。
那天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两个人都刚放周末,心情松快,约了学校附近一条美食街上的烧烤店。那家店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烟雾缭绕的,到处是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和滋滋的烤肉声。
郑欣玥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脸上一点妆都没化。她现在已经不在萧晗面前化妆了,反正萧崽每次都说“你不化妆更好看”,她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但听多了就信了。
萧晗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粉色的打底衫,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他还是会化妆,但比以前淡了很多,但是郑欣玥觉得他根本没有化妆的必要,反正,他已经是她的女朋友了,她也不会嫌弃他。
当然,她把这个想法咽进了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我想喝奶茶,”郑欣玥翻着菜单,忽然抬起头,“这家店旁边是不是开了一家新的奶茶店?我好像路过看到过。”
萧晗也看到了,就在巷口拐角的地方,走过来大概叁分钟。他放下手里的烤串签子,说:“我去买,你点菜。”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点着,我很快回来。”萧晗站起来,拿起手机,朝她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少糖去冰?”
郑欣玥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点菜。
萧晗走出烧烤店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微微发凉的气息。巷子里灯光昏暗,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两侧是老居民楼的墙壁,墙皮剥落,爬满了枯黄的藤蔓。他把开衫的领口拢了拢,加快脚步往巷口走。
奶茶店在巷口右转的位置,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招牌上画着一只卡通奶牛。萧晗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店员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两杯波霸奶茶,一杯少糖去冰加椰果,一杯——”
他顿了一下。郑欣玥喜欢喝什么他当然知道,但此刻他的注意力被玻璃门外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透过奶茶店的玻璃门,他看到对面那条巷子的入口处,围着一小群人。
不是那种喧闹的围观,而是一种所有人都盯着看,却都不约而同往后退的围观。
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色夹克,浑身散发着一种醉酒后特有的、蛮横而不稳定的气息。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个年轻女生的手腕,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那个女生在挣扎。她用另一只手去掰男人的手指,但掰不开,男人的手像一把铁钳,把她的手腕箍得发白。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声音尖锐而慌乱:“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你放开!”
旁边站着几个人。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脚步迟疑,看了两秒,低头快步走了。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互相推搡着,一个说“要不要上去帮忙”,另一个说“别多管闲事,那个人喝多了会打人的”,然后两个人也走了。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送货员,停在电动车旁,手里拿着手机,却仍旧关注着这一幕,似乎在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权衡着介入的风险与袖手旁观的安稳。
萧晗站在原地,隔着奶茶店的玻璃门,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到那个醉酒的男人伸手去扯那个女生的头发,女生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有人上前。那几个人依旧立在远处,如同被钉进地面的木桩,只沉默地注视着。
萧晗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幕画面。
大理的公路边,叁个男人围拢过来。
郑欣玥挡在他身前,褐色的大衣被风鼓成一面帆,马尾辫在脑后晃得利落。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冷得发硬:“别碰我。”“你们最好现在就离开。”
她是个女生,比他矮半头,手臂比他细,力气也不如他。可那一刻,她站出来了。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想过“万一被打怎么办”。她只是站了出来——因为她看见他眼里的害怕,因为她要护着他。
萧晗闭上了眼睛。
两秒钟。
他睁开眼睛,推开奶茶店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他穿过马路,脚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那个醉酒男人和那个女生之间,伸出手,扣住了男人攥着女生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腕。
“松开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开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个醉汉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萧晗。他的视线在萧晗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移,扫过他的针织开衫、他的长发、他的耳钉。
“哟,”醉汉咧开嘴笑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又来了一个小妹妹?怎么,想替她出头啊?”
他没有松手。那个女生的手腕还被他攥着,她的眼泪还在掉,整个人在发抖。
萧晗没有理会他的话。他看着醉汉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我说了,松开她。”
旁边那几个路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下了脚步,但依然没有人上前。那个送货员终于把手机举了起来,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录视频。
醉汉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松开了那个女生的手——但不是因为萧晗的话,而是因为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妹妹”身上。那个女生被猛地一推,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她捂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茫然。
“快走。”萧晗偏过头,对那个女生说,声音短促而有力。
女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醉汉那张涨红的脸和青筋暴起的手背,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起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醉汉看着那个女生跑掉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醉酒的红变成了愤怒的紫。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萧晗。
“你他妈让她跑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挑衅后的暴怒,“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女的,管什么闲事?”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节上还有一道旧伤疤。那只手朝着萧晗的脸扇了过来。
萧晗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一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命名的东西正在胸腔里翻涌。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可以躲,你可以跑,你可以像以前每一次那样,缩起来,藏起来,什么都不做。
那只手没有落到他脸上。萧晗在最后一刻抬起了手臂,挡开了那一巴掌。
醉汉被挡开的手在空中甩了一下,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半步,然后稳住了。他看着萧晗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带有审视意味的恶意。
“你还敢还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反而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后背发凉。
他的手指猛地插进萧晗的头发里,攥住一把发丝,狠狠往下一扯。
头皮骤然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仿佛有东西被连根拽起。
夜风毫无阻碍地贴上他的头皮。
凉。刺骨的凉。那种凉不是温度,而是赤裸裸的暴露感,是无处可藏的窘迫。
假发在醉汉手中晃荡,像一团被丢弃的旧毛线。萧晗原本被长发遮掩的额头与后颈,此刻完全暴露在路灯下,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
醉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假发,又抬头看了看萧晗。他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瞪大了,然后那张涨红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恶意的、带着醉意的笑。
“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兴奋,“原来是个男的?”
他的声音洪亮无比。巷口的几个路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巷子深处烧烤店里的人,恐怕也都听见了。萧晗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一个男的穿成这样,大晚上出来,还英雄救美?”醉汉把假发往地上一扔,笑得露出了发黄的牙齿,“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帅?”
萧晗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团被扔掉的假发。路灯的光落在那些发丝上,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泽。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顶假发,发质最好,颜色最自然,戴起来最舒服。他花了很多钱买的,用了很久,每天都用专用的梳子梳,用专用的架子挂着,从不乱扔。
现在它躺在地上,像一个被抛弃的、不值钱的东西。
萧晗蹲下来,伸手去捡那顶假发。
他的手指刚碰到发丝,一只脚就踩了上来。醉汉的鞋底很脏,沾着泥巴和不知道什么食物的残渣,重重地碾在假发上,把那些柔软的发丝碾进了地面的砂砾里。
“你还有心思管这个?”醉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酒气和嘲讽,“你这个变态,穿女人的衣服,戴女人的头发,你恶不恶心?”
恶心。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锯开了萧晗的防线。没有鲜血淋漓的快感,只有那种令人绝望的、持续的拉扯痛。
他听过太多次了。在网络的阴暗角落,在那些被删除的评论里,甚至在他自己的潜意识里。每当他试图用裙子和假发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时,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尖叫:这是假的,你在骗人,你令人作呕。
但那些都是虚幻的幽灵。而此刻,这个幽灵有了肉身。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两个字从虚拟世界拽出来,当着他的面,伴随着酒精发酵后的恶臭,赤裸裸地泼在他身上。这不再是自我怀疑,这是来自现实的、不容辩驳的羞辱。
萧晗站起来。
他的动作迟缓,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直直迎上醉汉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裸露的额头上,勾勒出那些被长发掩盖许久的、属于男性的硬朗轮廓,清晰而分明。
他没有开口,也不必开口。
醉汉被他的眼神激怒了。一个“变态”,一个穿裙子的男人,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抡起拳头,朝着萧晗的脸砸了过来。
拳头砸在他的颧骨上,钝痛像炸开一样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开来。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脚下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他撑住了。
醉汉见他没倒,更怒了。第二拳,第叁拳。拳头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肋骨上。萧晗用手臂护住了自己的头和胸口,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但脚步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折断的树。
萧晗放下了护着头的手臂。
醉汉的下一拳落在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他伸出手,抓住了醉汉的衣领。
他用力一推。
醉汉喝了太多酒,身体的平衡系统早就失灵了。那一推的力量不大,但足以让他失去重心。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脚绊在路沿上,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坐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开始骂。骂得很脏,每一个词都是萧晗不愿意去听的那种。但他没有再站起来,因为他已经醉得站不起来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了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个跑掉的女生没有跑远——她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报了警,然后带着警察回来了。
醉汉听到警笛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张。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试了两次都摔了回去,最后索性瘫在地上不动了,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萧晗站在原地,听到警笛声越来越近,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顶假发上,它还在那里,被踩得变了形,发丝散乱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的脸在疼。颧骨那里肿了起来,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腥味在嘴里弥散。肩膀和手臂也疼,肋骨那里有一个地方一呼吸就隐隐作痛。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那些伤像地图一样标注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
但他还站着。
他想,玥玥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她说过让他注意安全,说过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说过不要一个人逞强。他没有做到。他一个人跑出来了,一个人面对了一个醉汉,一个人挨了打,一个人在警笛声里站在这个陌生的巷口,头顶是空旷的、没有假发遮挡的夜风。
他掏出手机,想给郑欣玥发条消息。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郑欣玥。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萧崽?你人呢?怎么不回消息?我出来找你了”
萧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巷子深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很急,很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拼命奔跑的节奏。
他抬起头。
郑欣玥站在巷口。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卫衣,头发在奔跑中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脸很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他的对话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