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品:《恨月高悬

    她浑然忘了方才被训斥的羞恼,一心只比划着前头这人的身形,估摸些尺寸。

    她同他说话,“你什么时候到的庆王府上?”

    那人好似有些讶异,但还是答道:“今日辰时到的。”

    今日才来的吗?

    听声音这样中气十足,应当身体不错。

    孔雪音又问:“你是做什么的?家中可有些什么人?”

    那人一一答道:“我读过些书,会些抄写上的功夫。家中,父母只我一子。”

    还不错。

    “那你肯跟了我么?”

    “嗯?”他疑惑,“怎么个跟法——”

    “就是,男女之间那种跟啊。往后,我会待你好的。”孔雪音信誓旦旦。

    那人沉默了。孔雪音只当他害羞。

    她一心盘算着该怎么管大殿下把这人给要过来。

    到了水榭前,灯火通明,眼前逐渐亮了起来,孔雪音这才发觉不对。

    等等。他怎么不像个小厮呢。

    那人回过头来,一身水碧衣裳,发束玉冠,好锐利的一双眼睛,孔雪音霎时回想起状元游街那日,“你,你是徐慎。”

    徐慎轻轻颔首,“是我。”

    那她还拿他当下人一般,使唤他给她提灯,还要他跟了她。

    饶是孔雪音脸皮厚了这么些年,也头一次有了想钻地缝的冲动,“我方才,我方才说的——”

    她总不能说她是拿他当下人了吧。

    徐慎答道:“娘子方才说的,我需得好生考虑一番。”

    “不是。我——”孔雪音有些描不清了。

    “兄长怎么还在这里站着?”谢行之忽然出现,见到孔雪音,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还是礼貌问好:“雪音姐。”

    孔雪音还了礼,逃也似地跑开。

    徐慎唇角弯起浅浅的一抹笑来。

    谢行之挑眉,仿佛察觉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兄长也有动了凡心的一天?”

    徐慎答道:“我本就是俗人,即便心动,也再正常不过。”

    谢行之忽然明白了,戏谑道,“是了。若不是动了心,何需特意跑这一趟呢。”

    他想说孔雪音并非省油的灯,但转念一想,徐慎识人于微,岂会不知,他若刻意说这话,反倒多嘴,于是转过话头:“对了,我阿姊呢?怎地还没来?”

    徐慎恰也想起这回事,“我方才见予白从外院领了个人进浣月院,殿下想是还没脱得开身。”

    谢行之蹙眉,“与阿姊亲近的,不都在这水榭上了么?还有谁没来,需得阿姊亲自见他?”

    徐慎摇摇头,“天黑,那人又戴着兜帽,我没看清。”

    谢行之心里揣着疑问,会是谁呢。

    浣月院内,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双多情凤眸。

    谢元嘉问他:“我记得母皇说过,你敢踏出沧山行宫半步,就会要了你的命。

    “来这儿,你不怕死么?”

    第36章 情关(十五)

    “人哪有不怕死的呢。”谢绍安轻轻道,“但有些事总比生死重要。”

    “这倒有趣,何事能让你冒死来见我一面?”谢元嘉极是冷淡,“这应是我们第二回见面罢。你该知道,我不会替你遮掩行踪的。”

    “是。但你是小辈中第一个定亲的,我总该来贺你新婚之喜。等到成婚之日,看守严密,想来我就见不到你了。”

    谢绍安面色苍白如纸,人也单薄得紧,唇瓣几乎没有血色。

    谢元嘉知道,自己不当对他有任何同情,怜悯他就等同于背叛母皇。

    但见他姿态如此低下,谢元嘉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她语气不由缓了下来,“多谢。”

    谢绍安从怀中取出一物来,递到她手边,“我常年幽闭行宫,手边没甚么好东西,望你不要嫌弃。”

    那是一个玉麒麟坠子,饶是她见惯了好东西,心里也不免微微诧异。这玉麒麟摊在他手里,泛着碧莹莹的水光,罕见的成色均匀,无一处浑浊。饶是灯火昏暗,也能瞧出绝非凡品。

    “你——”谢元嘉困惑道:“从哪得来的?”

    谢绍安微微笑道:“你不必担心来路不正。陛下总归不曾苛待我。”

    “这样的好东西,你何必送给我,自己留着傍身不好么?”

    他平静道:“我走不出行宫,留着也没用。倒不如直接送了人,好过留在我手里,像个死物。”

    谢元嘉仍犹豫,但望着那玉麒麟的坠子,不知何故,有些眼熟,一时竟也移不开眼睛。

    “收下吧。它就该是你的。”

    谢绍安忽而不由分说地塞入她手中,退后一步,“告辞了。”

    他说走就真走,走得飞快,谢元嘉险些跟不上,最终在院前将他拦下,“等等。我不会要你的东西。”

    “殿下担心,来日若陛下发现,会生您的气对么?”谢绍安眼中神色温和,“放心吧。”

    谢元嘉尚不知他是何用意时,青衣黑甲的朱雀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浣月院前,乔如初神情颇冷,对她颔首道:“殿下,我们奉陛下之命来请人,搅扰了。”

    谢绍安没有任何抗拒,对着她笑笑,“殿下,告辞了。”

    谢元嘉莫名有些担心起他来,转头问乔如初,“t母皇会如何处置他?”

    乔如初答道:“陛下早已有令,他敢踏出沧山行宫,就是死。”

    “可是——”

    她手臂被人捉住,谢行之冲她摇摇头。

    谢行之来时正遇上朱雀卫,亦琢磨出谢绍安的身份并不寻常。

    他猜到了一两分,只是无法肯定,但不管是与不是,他知母皇非常厌恶此人。阿姊为他求情,得不偿失。

    谢元嘉的话咽了回去。

    “乔统领路上小心。”谢行之颔首,“我们姐弟就不送了。”

    被朱雀卫挟着的谢绍安见到他,忽而冲他一笑:“你是行之,对么?我们还会再见的。”

    谢行之万般警惕地望着他。

    他却一言未再发,顺从地跟着朱雀卫走了。

    “阿姊,他究竟是谁?”

    “若论亲缘,他是你我的小舅舅。”

    谢行之明白了,他默然一瞬,“但名义上,他与我们没有任何干系。”

    “是。你说他冒险来见我,究竟是为何。”谢元嘉手中摩挲着那枚玉麒麟,“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贺我成婚么?”

    谢行之瞧着那枚玉麒麟,忽而道:“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你也觉得眼熟?”谢元嘉诧异道,“你在哪里见过吗?”

    “殿下,该开宴了——”予白忽然在外叩门,轻声道。

    谢元嘉回过神来,将玉麒麟拢回袖中,“先走罢。”

    谢行之感觉有什么线索流水似的从脑子里滑了过去,却捉不住它。

    “想什么呢,走了——”

    “啊。好。”他回过神来,跟上阿姊。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

    开宴虽说晚了半个时辰,但好在有谢乐之在场,气氛倒也未冷,谢元嘉到时,笑着向众人致歉,“来晚了些,招待不周了。”

    谢乐之叫道:“阿姊,快别说这些虚话了,将你那几坛珍藏的玉清酒取出来赔罪。”

    谢元嘉嗔道:“酒蒙子。那酒可醉人了,你小心些栽进湖里去。”

    话是这么说,她却还是唤人将自己珍藏许久的几坛好酒抬了上来。

    谢行之顺口接道:“栽进湖里好啊,少了个祸害——”

    谢平安眼神责怪,“阿弟。”

    王淮眼中含情脉脉:“无妨,四殿下即便真栽进湖里,我也会救殿下起来的。”

    谢行之摊开手,“二姊,你瞧,她根本用不着我们操心。”

    众人纷纷笑起来,赵恒心生向往,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好在谢乐之瞧出他的窘迫,忙端了杯酒到他手边,笑道:“姐夫,这酒敬你,祝你同我阿姊情深意长,白头永携——”

    赵恒不胜酒力,但这杯酒他无论如何推脱不得,当即饮下,心诚道:“多谢四殿下。”

    谢元嘉稍微阻拦,“他不怎么能喝酒的。别灌醉了一会儿回不去。”

    “一杯两杯的,哪能就醉了呢。”谢乐之劲头上来了,又给赵恒满上,“对吧姐夫?”

    “对。不会醉的。”赵恒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脸上醉红明显。

    孔雪音最是爱凑热闹,也给他满上一杯:“是了,我也来敬驸马爷一杯。”

    赵恒难得她们一些好脸色,实诚地每一杯都饮尽。

    谢元嘉见他脚下有些不稳了,本想拦了,却忽然被谢平安拉去一旁,附耳道:“宫里像是出事了。”

    谢元嘉霎时想到谢绍安,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谢平安又低声说了几句,她当机立断,“走罢,进宫。”

    两人找了个由头,从宴上退下来,吩咐人套了车,朝宫中去了。

    赵恒被围着,没留意到她何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