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品:《夜半时魔女与夜莺相会

    他骂完脏话,又赶紧对露比说:“刚才的你给我忘了!你不许说脏话!”

    露比委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听厨师说过……”

    约翰吼她:“说了不许学!”

    露比给他展示了一遍挂画后的密道,在约翰复杂的神色中把挂画归位,坐到他床边的地毯上开始翻看书本。

    约翰:“……你为什么要待在我的房间?”

    “书房有人。”

    其实没人,但露比很想和谁说说话,而约翰通常不会去验证她话语的真伪。

    他是个相当天真的人,比如现在,他就这么容许了她的侵入。

    “别坐地上,不像样。”约翰咳嗽着,掀开被子一角,“你穿得也太薄了,管家没给你准备冬衣吗?”

    “太重了,穿起来像被毛线团缠住的贝丝夫人。”

    贝丝夫人是宅邸里负责抓老鼠的猫,约翰被这个比喻逗乐了,却在咧嘴前硬压下了笑意。

    露比坐到他身边,两人隔着三寸肩并肩靠着床头,被子挡去寒风,约翰伸手探了探她的脸颊——小孩子的体温高得吓人,连他的指尖都捂热了。

    约翰瞥见了书的标题:《药物发现秘史》

    露比的好学程度和记忆力总叫他惊叹,在发现她的拉丁语和算数比他更好时,现在她读什么约翰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这两门可是他唯一拿手的科目了,他还大露比九岁,这孩子是真正的天才。

    可惜。

    沉入被窝中,约翰打发时间般挑起话头:“有趣吗?”

    “有很多插图,”露比把书转向他,“很好看。”

    约翰随便看了一眼:“这种植物在庭院里也有啊。”

    露比睁大眼:“是吗……”

    听到她的话,约翰心情一下变得很糟。

    这孩子甚至没走出过大宅的门。

    这是父亲的安排,他无从置喙,但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

    “你想出去吗?”

    露比想了想,正要回答时,约翰又摇头道:“当我没问。”

    他自己都出不去,怎么可能带这个孩子离开。

    露比心里却已说出了答案:不太想。

    之前还有点郁闷,但最近有了约翰这个玩伴,她过得挺开心的。

    第28章

    约翰的身体在渐渐好转。

    虽然不想承认,但约翰深以为是露比的错——这个没有玩伴的小孩子爱黏着他,让他不得不费心配合她的步调,照顾她,成了她的专属“仆人”和“家教”。

    礼仪得教,谈吐得教,为了避免露比继续过那种偷偷摸摸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让仆人们在他屋里设了一张餐桌,一日三餐,两人互相监督直到作为装饰的小番茄也被吃了个干净。

    医生说他的病还和心态有关,总是躺在床上想些有的没的反而加重了病情,看管露比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但约翰想,他只是和露比一样,一直在等着有谁找到他们,和他们说说话。

    ——这种弱点他绝不会告诉露比就是了。

    两年后。

    露比在为她特设的小书桌上奋笔疾书,约翰把他的一部分作业推给了她,作为报酬,他给了她一大罐蜜饯。

    隔着书架,白胡子的家教正在啜饮花草茶,第一口他就发出了干呕的声音,低声咒骂准备这壶茶叶的人。

    露比暗道浪费,茶里的香料是她根据书里的配方自己改良的,约翰最近身体越来越好肯定有她的功劳。

    这茶又不是给他准备的。

    在家教的碎碎念中,露比捕捉到门外凌乱的脚步声,下一刻约翰推开房门,向老师致歉:“今日的课程取消,抱歉。”

    家教离开后,约翰又揪出还安坐在椅子上的露比,推她出门:“父亲有话要和我说,不许偷听。”

    露比乖巧地点头,待他关门,转头就钻进了密道。

    约翰虽然经常生气,但从没惩罚过她,最多不给她吃甜食。

    书房里一串迟缓的足音延绵到书桌旁,即使看不见,声音仍清晰地传进露比的耳朵:

    救治无效,鲁道夫战死了。

    ……父亲,您知道那不是英勇的死亡。

    弗格斯会在年底回来。

    您要让他做继承人吗?

    即使那是条毒蛇,也是雪莱家的人。约翰,你若是没法接受,倒是给我看看你的骨气。

    我可从没肖想过您的位置。

    弗格斯这一点倒是远胜过你。听着,我听说你最近状态变好了,你想就这么烂在屋里吗?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您想要我做什么?

    要做我的后继者,你需要后盾。我会给你介绍几位小姐,随便赢得其中哪个的芳心——别让弗格斯抢先了。

    父——

    脚步拖拽着一副腐朽威严的身躯离开,随着关门声消失,屋里只剩一声长叹。

    露比从暗道滑出:“你要结婚吗?”

    “叫你别偷听。”约翰瞪她,“我不知道……我从未想过这些事,结婚、继承爵位……父亲只是怕哥哥的刀也捅进他的胸膛才看上了弱小的我,真可笑,无力反而成了优点。”

    他一直觉得做什么都很无聊,活着也行死了也行,但因为自杀上不了天堂,他还是忍耐着,等待与母亲重逢的那一天。

    他是雪莱伯爵与第三任妻子的孩子,他们结婚时伯爵年龄已不小,开头几年都没怀上,最终降生的他也没有长命的模样。

    母亲曾那么小心地呵护他,在她离世前都挂念着他的健康。

    露比模模糊糊知道这个家里正有暗流攒动,原定的继承人死了,顺位继承者是杀死他的真凶,而在凶手之后,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约翰……

    但她比较在意另一个问题:“结婚后,你就没时间陪我了吧。”

    小女孩的声音里有藏得很好的落寞,约翰一愣,才注意到露比正用鞋尖在地毯上画圈,已经留下了一道发白的印子。

    露比又说:“但绘本里只有高大英俊的王子能结婚,你不行吧?”

    约翰忍不住揉乱她柔顺干净的黑发:“别小看我的魅力,一个两个女人……”

    他还真没什么信心,身体原因,他的社交经验为零,长期打交道的异性只有女仆和幼小的露比。

    但若他真的成了雪莱伯爵,露比幽灵般的处境也能得到改善。那个位置带来的权力可抵过所有麻烦,不然弗格斯也不会谋害大哥了。

    “我结婚了你也可以留在这里,或者想去别的地方我也带你去。”约翰放软了声音,理顺被他搓乱的青丝,“我会让你恢复你原本的名字,拿回你本来的身份……”

    露比眼神疑惑。

    他笑笑:“等我做到再说吧,你的乌鸦嘴可能说中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讨女士的欢心。”

    约翰下定决心后雪莱伯爵立即调整了他的课程,如何打理产业、如何与贵族交际,此前那些闹着玩的内容全换成了正统的家族继承人教育,授课地点也改为了伯爵的书房。

    即使没结婚,约翰也没空和她玩了。露比不再频繁拜访约翰的房间,恢复了埋首于书库阅读乱七八糟书目的生活。

    她曾鼓起勇气试图接近约翰现在的教室,但她太害怕了,更幼小时她每次挨打或是关禁闭都和那个老人有关,她学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得绕着他走。

    入睡前成了她们仅有的相处时间,这时的约翰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疲惫不堪,争夺继承之位让她俩都不开心。露比很想叫他放弃,但约翰是个顽固的人,他决定好的事谁也拉不回——比如不可以剩菜,即使菜里有她俩都不爱吃的芹菜根,他还是逼着露比和自己咽下去了。

    喝完睡前牛奶,露比吹灭蜡烛钻进被子里。她带来的寒气让约翰一哆嗦,随即贴上来的温度也叫他觉得不妥。

    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后他才发现他原本的世界有多么扭曲,他和露比的关系也很怪。露比已经七岁了,他也到了能结婚的年龄,再这样黏糊下去可不行。

    但看着露比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他还是心软了。这孩子没有安全感,即使养了两年也还是只野猫,难得愿意亲近他。已经夜深了,明晚他再把她撵出去。

    露比半梦半醒间嘟囔道:“约翰,找到婆娘了吗?”

    “……”约翰忍住怒气,“说了别和仆人们学这种下里巴人的说法。你怎么比父亲还急?”

    “有妻子后你就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事情并不像童话书那样发展,何况他俩都会嘲笑这类空中楼阁般的故事。约翰拍着露比的背,试图把她哄睡:“幸福只有在合适的时间和场合才能来临,结婚对我来说似乎有点太早了。但我可以和你说说今天见到的菲娜小姐,和她一比你简直是只野猴子……”

    露比回击:“那你得到了这位淑女的芳心吗?”

    约翰郁闷无比,他刚才说了句实话,确实太早了。今天跳舞时他没接住舞伴,这位大他四岁的贵族小姐涵养很好地原谅了他,随即就摇着扇子走去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