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眼泪
作品:《他的成长(姐弟骨科)》 那天晚上,方以正是看着姐姐回来的。
挂断电话之后,他意外的平静。
他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她没回复。
方以正淡淡的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把手链盒子默默放在了书桌上。
然后九点,十点,十一点,他一直站在窗边,死死盯着那条路。
客厅里分针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格一格往前挪,像被粘住似的慢。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姐姐终于出现了。
但不是一个人。
路灯把那条路照得亮亮的,他看见她从一辆黑色的车上下来。
车门打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她回头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抬手关上车门。
车子驶远,她还站在原地,目送它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家走。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雾,他把额头抵在自己刚擦干净的那块冰凉上,冷的刺骨。
他看着她的影子从一盏盏路灯下走过,橘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她还在笑。
那种笑。
不是给他的。是刚才对着车里那个人。
那个人。
他看不清车里是谁,却谁都清楚。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听到她开门,换鞋,走进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他听见那些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带着生锈的齿,在他心上慢慢割着。
那天晚上,他没出房间。
第二天早上,也没有。
妈来敲门,他只说不舒服,想再睡会儿。
妈问要不要吃药,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
他躺在床上,目光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一道细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他就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画面。
她的手被人握住。她回头笑。车子开走。她站在原地,目送。
闭上眼,那画面还在。
睁开眼,也在。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姐姐跟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
她对着谁笑,是她的自由。
她跟谁吃饭,谁送她回家,都与他无关。
他都知道。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
方以正越想,越觉得眼睛发涩。
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到呼吸都变得吃力。
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变得粘稠,像凝固的血,流不动。
偏偏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姐姐的敲门声。
“以正?”
他躺在床上,没动。
“听说你不舒服?”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软软的,带着担心,“我进来了啊。”
他眼底涌上一股热意,想对门外的人说,别进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但喉咙滚了滚,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开了。
方妤走进来,顺手将门带上,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他。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抬头。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微凉,贴在他皮肤上,很轻。
“没发烧啊,”她轻声说,声音近得让他发抖,“哪里不舒服?”
闷在床上的人不说话。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一陷,软得和之前晚上她让他坐时一样。
“以正?”
他不说话,把眼睛闭得更紧,他怕一睁开,就会让她看见里面藏着的东西。
她又伸手,想帮他拨开额前的碎发,指尖刚碰到他,他猛地动了一下。
像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躲。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感觉到了她的僵硬,感觉到她愣在那里,感觉到她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怎么了?”她的声音低下来,放的更轻,“出什么事了?”
他慢慢的从枕头里抬起头。
房间里很暗,只有那一道光从窗帘缝隙里钻出来。
她坐在光里,脸被照得明亮,睫毛一颤一颤,眼底全是担心。
为他担心。
他侧着脸偷偷看着那张脸。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亮。那么烫。
嘴唇嗫嚅。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想说——
然后他动了。
他忽的坐起身,用力把她抱住。
抱得那么紧。
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血骨里。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整个人都僵住。
“以正?”
他不说话,把头深深埋进她颈窝,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热,很急促,一下一下喷在她脖子上。
紧接着,一片湿热浸透了她的衣领。
他在哭。
方妤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小时候摔跤,强忍着不哭。生病打针,也不哭。
他总是那副样子,安静,沉默,什么都往心里咽。
可此刻,他在哭。
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终于撑不下去了。
“害害怕”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
方以正埋在她颈间,呼吸滚烫,那片湿热越来越重。
“我一直……都很害怕……”
“为为什么……”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情绪崩得一塌糊涂。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发抖,像风里快要被吹断的叶子,抖得停不下来。
“我不要这样”
“从小到大姐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在说什么,不知道在求什么。只是抱着她,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心里某一块地方,被狠狠揪紧,酸得发疼。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声音软得快要化掉,“没事了,姐姐在呢。”
他还在抖,还在哭,还在说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那道光晃了晃,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背上,落在她轻轻拍着他的手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不知道那些“为什么”究竟在问什么。
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她。
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把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继续慢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再一下。
像潮水,像呼吸,像他还没出生时,隔着肚皮听见过的心跳。
“没事了,”她轻声哄,“没事了。”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像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
方以正在她怀里,慢慢地,慢慢地,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可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衣服。
紧得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他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久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像雨后停不下来的小雨滴。
“以正。”
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看到他哭,她只觉得心疼。
疼得密密麻麻,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房间里,闷了整整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他那句“害怕”,究竟在怕什么。
方妤不敢多问,怕他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又会彻底崩掉。
她只敢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
他埋在她颈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软,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低头,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脸色苍白,平日里那点冷淡疏离,全被这一场哭,冲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脆弱。
像纸一样薄,像玻璃一样脆,像一碰就会碎。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头。
很慢。很慢。似乎做出这个动作需要花掉他全身的力气。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一脸湿润。
泪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亮晶晶的,在暗里反着光。
他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干涩得像有砂纸在里面磨。
她想说什么,还没开口,方以正忽然动了。
那个动作很快。
快得像来不及思考,快得像本能,快得像他再不动手,就要彻彻底底失去她,从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下一秒,温热潮湿的呼吸靠近。
他近乎笨拙地、带着一点发颤的力道,覆上了她的唇。
世界静音,时间仿佛停止了。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方妤感受到的不是他嘴唇的柔软。
而是他眼泪的味道——
是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