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品:《午后的德彪西

    华梅抢过话头:“要去北京。”

    周东风听了,神情微动,伸手拉了拉钱枝枝领口的拉链说:“回来有时间到我那玩儿。”

    钱枝枝笑眯眯地点头,牵着华梅的手就往进站口去了。

    周东风心情复杂,一时间连抢客人都没了兴趣,索性骑车回到了民宿。

    华梅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境遇相似。

    她们都是被“放弃”的孩子。

    华梅学习差劲,家里贫苦,又有个弟弟。

    周东风除了家庭条件好一点以外,与华梅没什么不一样。

    两个人的心里都像明镜儿一样知道高中之后,她们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走进大学的殿堂。

    两个人不仅被家里放弃,还是被老师放弃的孩子。是不去上课,也不会被抓回来的孩子,所以两个游手好闲的人就凑在一起逃课。

    其实逃课也没什么地方去,温莎小镇就这么大,两个人把温莎的好多犄角旮旯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曾经倒是境遇相似,但如今大有不同啦。

    周东风南下打工,干了几年攒了点儿钱,回到老家开了个小民宿。

    而华梅则是找了个有钱的男人,住进了豪华别墅。

    初回温莎的时候,周东风还经常找华梅一起吃饭,可时间久了,周东风总能感觉到华梅的变化,也就很少找她了,只是对钱枝枝总有一种溢出来的慈母心态。

    可今天她心情不好并不是因为两人如今的差距,都差距这么多年了,也不至于人家去一趟北京,她就要死要活的。

    她不开心,是因为她知道华梅此行的目的。

    当年华梅生钱枝枝的时候落下了一点病根,这几年,她一直在到处求医,只为能让自己再生一个儿子。

    而北京,医疗条件很好,说不定能要个儿子巩固自己的地位。

    周东风为钱枝枝难过,也为华梅难过。

    仿佛天下间所有难过的人都聚在了东风民宿,因为在东风民宿门外,还有一个更难过的人。

    一个被冷风吹透、且无家可归的人。

    **

    沈清瑞早上从东风民宿出来之后,在这个小城绕了一圈,还去海边吹了海风。

    在外面游荡很久,却始终没找到自己的下一个落脚点。

    他在海边扒拉着自己手机里通讯录的那些好友,手指在他们的名字上悬空又缩回来,开口借钱比他想象中还要难。

    最后,他还是把目光停在了昔日的一个好友分类中。

    这里的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总共只有四个人,他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点开了方宇的聊天框。

    方宇是他从幼儿园时期就一起学琴的伙伴,两人从幼儿园一直同班到高中,两人的家也离得很近,父母之间也相互认识。

    可以说是真正的知根知底,他编辑了一段话,发给方宇,希望他能伸出援手,救救急。

    可弹出来的红色感叹号还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本就难堪的沈清瑞,此刻脸色红涨,放下手机,在原地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心中暗悔:不该拒绝那个老板的聘请的。

    虽然那根本就算不上聘请。

    从海边走到东风民宿只需要不到十分钟,沈清瑞却走得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最喜欢的大海,此刻正像有巨兽在海底冲撞一样,波涛汹涌,似乎就要吞掉岸上渺小的人影。

    抵达东风民宿之后,他硬是在门口蹭了20分钟。

    “欸?哥你咋站这儿呢?”赵全出门买菜回来,就看到沈清瑞站在门口发呆,一边开门,一边关心地问了一句。

    周东风听到声音,走到门口,用胳膊半撑着门,看到了沈清瑞,此刻的沈清瑞仿佛一只坐在行李箱上无家可归的小白貂,眼神里还有一丝无辜。

    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上的那一丝阴霾,因为看到这一幕而略微散去,她咬着下唇笑眯眯地走出门,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说:“别硬撑了,一个月给你开八百,就比全全少二百,包吃包住,知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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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高烧

    沈清瑞加入东风民宿,周东风对分给他什么工作很头疼。

    这人洁癖,打扫卫生,肯定是不爱做。

    要是安排去做前台,整天拿别人的证件,可能对他更要命。

    让他去火车站喊人拉客,她觉得沈清瑞那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的个性,肯定能把她民宿干倒闭。

    要是别的工作,她这里也确实没有。

    思来想去还是安排他做了前台。

    没有预想中的抗拒,沈清瑞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工作。

    淡季里的客人主要都是一些外地短期在这边务工的人,或者年轻的大学生,还有一些长途车的司机临时落脚在这里。

    这里面除了大学生以外,别的群体的衣衫打扮肯定是没那么讲究,而沈清瑞也琢磨出了自己的一套工作流程。

    一个工地工人模样的人来开一间房,沈清瑞熟练地操作起电脑,然后对那个人说:“您把证件放那里就行。”

    那里,贴着沈清瑞自费打出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证件放置处。”

    付费全用二维码,实在需要收费的,他就戴自己的一次性手套。

    全流程下来,和客人没有任何接触。

    只是周东风觉得这一个月下来,他手套钱要花不少。

    但这些她不担心,因为是沈清瑞自费,她只负责每个月开他八百块钱工资而已。

    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一切的事情都在日常的轨道上没有任何偏离。

    只是一个星期相处下来,沈清瑞还是不爱说话,赵全有些难受,她至今都没和沈清瑞拉进半点关系。

    一天晚上,三个人围在桌子旁吃饭,沈清瑞还是单独盛出一碗,连饭带菜,自己吃。周东风和赵全则是夹盘子里的菜。

    赵全吃得斯文,找着机会问了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哥,你不是会弹钢琴吗?怎么不去找个家教啥的,我们这里钢琴老师可赚钱了。”

    周东风闻言也抬起头,她也想知道。

    沈清瑞看着眼前的两双画着问号的眼睛,不得不说:“我弹不了了。”

    “为啥啊?你手受伤啦?”周东风问。

    沈清瑞摇头:“没有,我不想弹了。”

    又是弹不了,又是不想弹,周东风和赵全听得一头雾水,赵全还想追问,被周东风在桌下按住,微微摇头,这么敷衍的回答,很显然是沈清瑞不愿意说。

    沈清瑞在这里也承担了一部分夜班的工作,让周东风和赵全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以前每天十点准时睡觉的大少爷,来这里也要值班通宵。

    好在淡季人不多,他偶尔也可以窝在前台后面的沙发上睡一阵子。

    可今晚,他怎么也睡不着,赵全的一个疑问,把他这些日子藏在心底的事全都挖了出来,那些东西摆在他面前,都长了嘴巴在他脑海里叽里咕噜地说话,闹得他头疼。

    一直到天空微微泛白,沈清瑞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他眼前出现了一片白雾,他仿佛就睡在家里的大床上,依然是伴着鸟鸣的清晨,母亲穿着一身家居服来敲门进屋,笑着问:“今天不上课吗?”

    沈清瑞蒙着头说:“好累,不想去。”

    眼前的母亲既熟悉又陌生,脸上挂着的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语调带着悲哀:“今天不上课吗?”

    沈清瑞想动却不动不得,耳边还是那句不断重复的话:“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不上课吗?”

    沈清瑞猛地从梦中惊醒,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透,他喘着粗气,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周东风挂着的老旧时钟,才四点出头。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趿拉着自己买的新拖鞋,走到透明的门窗前,呆呆地看着远方的海浪。

    这房子离海太近了,近得就像要卷走门前那个孤单渺小的人影。

    硬是熬到了六点多,沈清瑞虽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感觉头还是很疼,身上也没什么力气,睡又睡不安稳。

    周东风醒得也很早,她从屋子里出来,就看到沈清瑞像一个雕像一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你怎么了?那里漏风,你不冷?”周东风一边接水一边问。

    沈清瑞摇摇头说:“秋天了,连太阳都升得晚了。”

    周东风听不懂,这不是纯纯无病呻吟吗?不过想想也确实可怜,一个曾经可能家里有好多奢侈品的大少爷,如今沦落到在她这个小破民宿里打工,要是她,她肯定先崩溃了。

    适当的安慰还是要有的,周东风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儿说:“嗯呐,入冬之后,夜就更长了。”

    沈清瑞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想要站起身来,可头晕得厉害,脚下一个不稳,差点直接扑倒在地上。

    周东风从早上起来看见他,就觉得他不对劲,在沈清瑞倒下来的那一瞬间,早有准备的周东风摔了手里的杯子,勉强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