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柳月麟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迎头遇上一俊朗少年。桃花双目,如静水柔波,原是宗希淳。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龄的友人。

    那几人中有当日与乔慧过招的陆景玄,其余几个大约是十二峰的弟子,看服制是紫极、云枢、洞阳。他们向宗希淳使着颜色,目光在他与乔慧之间来回瞥。

    乔慧心觉他们莫名其妙,为何在这里挡住去路?

    她原想开口说请让让,她赶着去吃饭嘞,那厢宗希淳已走上前来,清俊面容上含着笑意,道:“方才见师妹一展身手,唤出那红龙,实在厉害。自从上次当了师妹的手下败将,我一直……”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期待地望向他,谁料下一刻,他脱口而出:“我一直想找机会再与师妹切磋一回,不知师妹近日可有空?”顿时,那几名少年面上万分失望。柳月麟站在乔慧身后,亦颇感无语。

    乔慧心道,切磋较艺乃功课任务,怎么宗师兄下了学还一心找人比试,真是个武痴。课余光阴宝贵,与其终日伤筋动骨,倒不如多到藏经阁中借几本农政辑要观摩。她便道:“不啦,我最近不太得空,借了很多书还没看。”

    宗希淳被她婉拒,面上依旧笑意轻柔,又道:“师妹勤奋好学,不知师妹近日在钻研何法何道?”

    乔慧也不遮掩,直言道:“我近日在钻研《种莱菔法》和《养豚之道》。”

    宗希淳已达辟谷之境多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何为莱菔,豚他倒是晓得——他犹疑着,缓缓开口:“莱菔是何物,豚,可说的是人间的河豚?”儿时,母亲常抱着他轻读人间诗集,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亲长的诗谣里,春水生江南,潋潋光艳,幽幽流过他的童年。

    “不是不是,河豚哪能养呀,都是江河里野生野长的,我说的豚是猪。莱菔就是萝卜,前人写书嘛,用词当然要文雅些,”乔慧言罢,顿了一顿,眼珠子微转,道,“不过若有一日河豚也如家豚般能豢养便好嘞,我要到藏经阁中翻翻有没有渔牧著作记载了河豚的,谢谢宗师兄你的提醒。”

    宗希淳未料她说的豚竟是猪,那泥泞中打滚的卑微生灵。他一时有些失语,但仍笑道:“师妹竟关心猪,真是怜恤下物。藏经阁中原还有经籍讲养猪的,这般趣致,不知师妹有空时能否带我也前往一读?我心中十分好奇。”

    他虽口不择言,但身后几个同伴见状却十分欣喜,如见小儿开窍。

    另一厢,乔慧身旁的柳月麟已是白眼直翻,这宗家子也是十分努力,竟胡诌他想养猪。

    正于此时,殿外人声忽涌,众弟子纷纷道“大师兄”、“大师姐”。

    人群分开两列,为一对白衣的男女让路。

    一人威仪冷淡,如山巅雪月,一人言笑温柔,如春朝花雾。

    修道之人,自是五感清明,何况谢非池的修为深不见底。他走过宗希淳与乔慧身旁,忽地驻足,道:“宗师弟,你也想养猪?”

    他白衣玉冠,衣袂掠过时有一阵淡淡冷香。

    谢非池面上极少阴晴喜怒,此际神情淡漠,叫人听不出他语中用意。

    何况从谢师兄口中听见“养猪”两字,实在吊诡,一时几人都微微呆住。

    独独乔慧,明快道:“师姐师兄午安呀。”谢非池闻言,转过脸来略一点头,当是应了。

    那厢,宗希淳被他这一问,颇有些尴尬。但不待开口辩答,谢非池已离开,持身清正,腾风而起,向朝闻宫七层飞去。反是慕容冰见这几个师弟师妹领教了大师兄的脸色,回首对他们宽慰地一笑。

    见二人已走远,大约是看好友的邀约被大师兄打断,那名唤陆景玄的同窗忽道:“大师兄和大师姐成双入对的,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师兄法力高强,师姐也是美丽高华,郎才女貌。”言罢,双目转向乔慧。论家世,修为,容貌,谢师兄都远胜旁人,焉知师妹随他学法,对他没好感?倒不如出言再帮朋友一把。

    乔慧闻言,眉心锁着。

    见她似是不乐,旁人以为她是吃味。

    殿中灯火点点,飘来众人身侧。

    灯下,她竟一口气道:“为何看见一男一女在一起便觉得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别人只是共理公务,便如此添油加醋,未免有些不尊重人……何况师姐修为也十分高深,怎么不说师兄是郎貌,师姐是女才呀?”

    她如此较真,那几个少年脸上已有些挂不住,又因着她是魁首,便都想与她笑笑带过,纷纷道:“师妹好咬文嚼字!”

    乔慧道:“这不是咬文嚼字,言语传意,我只是指出各位师兄话语中令人不快之处。”

    独宗希淳见她不喜这般言语,神色端正起来,道:“师妹说得在理,确是我们出言不妥,不应背后妄议他人。”

    “宗师兄,还是你有眼力见。”柳月麟抱着臂,妙目一横。

    仿佛添柴加火般,她又莞尔一笑道:“方才谢师兄问你是不是想养猪,真的?你若不想养猪,和小慧去藏经阁中翻什么书。”

    宗希淳被她三言两语架着,只好道:“我确实……对人间的畜牧感兴趣。”话音未落,身后几个朋友已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乔慧看得出他神色有异,心下想道,宗师兄要和我搭话而已,兴许他真是武痴,人前邀我切磋,也没随他那些朋友议论师姐、师兄,何错之有,不好叫他下不来台。

    她神情自然,不急不徐:“猪是种很有徳的动物,给人吃,给人用,不怨不恼,师兄你这几个朋友为何要看不起猪?我小时候家里就有一头小猪,我亲自养大的,如今回想起来,那头小猪很有灵性,很亲人。后来娘生病了要抓药,我和爹才卖了它。”

    身侧,柳月麟未料她这般言语,如此振振有词地为猪辩护,不禁一笑,亲热地揽上她的臂,道:“我们小慧说的是,猪可比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强多了。”

    她美貌耀目,灿若玫瑰,出身姑射仙山,纵是言语有三分刻薄,旁人也只得悻悻避让。她挽着乔慧的臂,道,咱们还要去百器坊购置些玩意儿,各位师兄还请让开。

    “师兄,你方才何必给师妹师弟他们看脸色,这,小师妹她本就出身凡间,志在俗世农务也是寻常,只要不妨碍修行,你何必……”

    朱红回廊上,慕容冰款步行于谢非池身侧。

    谢师兄目下无尘,一向不将师弟师妹课业放在心上,难得他对乔师妹的功课如此上心,她便觉他是在借宗师弟来点师妹太专于俗务。方才,谢师兄他不是用了个“也”字,轻飘飘地,含沙射影,将小师妹一并敲打。

    谢非池目视前方,看不出神情起伏:“与她无关,我不过是听那师弟说自己要饲养俗世的牲畜,便随口一问。”

    他似是不想在此事上多言,不待慕容冰出言以复,又道:“秘境即将开启,需请各峰主前去议事堂拟定试炼弟子名单,紫极峰离朝闻宫甚远,慕容师妹你用传讯玉简向崇霄君通传,我和你便不亲自去请了。”

    谢非池俊美而冷淡,如冬风中玉树,简明扼要,将试炼之事交代。

    与他并行走着,慕容冰心下想道,既有传讯玉简,为何又专程来朝闻宫一趟请星衡师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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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出自宋代苏轼的《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最近很忙,先更文后修文,宝宝们请原谅!

    这几章写了一点感情线,下一章开始就是试炼剧情。。。呵呵呵此时师妹十七岁,师兄比她大两岁是十九岁,主包非常喜欢这种青春年少之间暗流涌动之感哇咔咔!

    感谢小师妹这一章为猪猪发声[星星眼]

    第10章 非常好胜的师兄 因为我从没有得过第二……

    魂梦悠悠,浮出一座青碧的小菜园。

    丝瓜花,豌豆花,小白菜,远远地,她看见娘在照料园中的瓜果。她刚从学堂回来,背着书箧,越过闲花野草、柴扉竹篱,要到娘身边去搭一把手——但不知何故,那菜园却离她越发远了,一片祥云瑞雾隔开了她和人间。

    乔慧从梦中醒来,因这思乡的梦,久久不能再入眠。

    一夜无眠,她精神劲很是一般,不巧又被慕容冰发现。

    “师妹,你没睡好么?”正殿外,慕容冰关怀地看向她眼下淡淡一圈青。

    乔慧忙道:“没事没事,有些失眠罢了,谢谢师姐关怀。”

    正殿里已经升起灵榜,即将公布试炼的入选名单和分组安排。十年一度的盛事,宗门上下仿佛笼一层热切的梦,人人盼望一展身手,扬名四海。

    乔慧倒对扬名四海不甚在意,只想着添一份经历也挺好。何况那秘境似乎造化神奇,她心奇,很想一观。

    大殿中英才济济,多是各峰得意子弟。

    秘境分组是由入门时分配带教关系的那灵签决定,一组通常是二人或三人,灵力高低、功法精疏、关系远近,综合地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