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学生听了,心觉她在指桑骂槐,涨红脸争辩道:“什么叫一己想法,你怎好空口诽谤,说别人读书是为了高官厚禄?”

    “呀,人家又没说你的‘一己想法’是什么,你怎么上赶着承认?”方才的女学生在一旁哂笑。

    一时间讲堂内笑语喧腾。

    因见夫子在门口处板着脸孔,众人才渐渐止住笑声,但那两个少年领受了这满堂的笑,一个窘得低头不言,一个恼得拂衣离去——离去那个,刚到门口处又挨夫子一通骂。

    虽有小风波,但乔慧不以为意。

    她言笑自若,仍循循地、向众人传授她诗书文章的经验。小半个时辰过去,想到爹娘还在中庭等她,她便结了“课”,向夫子作揖拜别。

    正欲离去,方才学堂里那女学生却追了出来。

    乔慧转身站定,笑笑,等待她吐露来意。

    只听来人道:“我想请教师姐一些女科考场上的事情。”

    眼前的姑娘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素绢的衬衣,鹅黄的襦裙,衣衫上绣样很是精致。她大大方方报上名来,姓宋名毓珠。

    见有一志气相同的小后辈,乔慧颇欣喜,考场、用时、大致题纲,她都逐一相告。

    她明朗笑起:“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你是想报考哪一官署?”

    宋毓珠道:“既然女子不能进入工部,我便想投考将作监。”

    乔慧听了,却想道,将作监其实不同于工部。工部掌营造、水利、屯田、航政,与民生紧密相关,将作监所辖却是宫室宗庙、皇家器用,仅为宗室王公服务。她不知毓珠是否清楚,便道:“将作监与工部有些不同。”其中分别,她仔细与这后辈道来。

    不过兴许毓珠就是有志于营建修缮才想投考将作监,乔慧也不好劝别人更改志向,只看她自己如何想。

    宋毓珠听了,眼中雀跃之色有些暗下。

    “如果我是男子,便能投考工部,做些实在的事。”

    乔慧听她说悔不生为男子,宽慰道:“也别这么想,身为女子怎么了?将作监中也有些衙署是掌管京中城郭和桥梁的修缮,也算与民生有关。而且以前也没有女科呀,如今却有了,焉知以后女人不能参加可入六部台阁的科举?总之,你别灰心。”

    她眨眨眼,明亮双目看向宋毓珠,又道:“如果你是想入一与民生最相干的官署,其实九寺五监中最符合的是司农寺,只看你对农田水利有没有兴趣。”

    “师姐,你这是自卖自夸?”宋毓珠被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头来,“如果将作监是为宗室王公服务,或许我是要再想一想……”

    庭园里天光晴朗,二人相谈一阵,宋毓珠又告诉乔慧:“我是去年才和姐姐搬来京畿,家在镇上的天丝绣坊,现由我姐姐和姐夫经营着。师姐不是要在人间留三天么,若有空便来找我玩儿。”

    ……

    镇子毗邻东都,又傍着运河,运河上舳舻衔尾,南方的绫罗茶盐,北方的皮货骏马,顺着浩浩江流而来。水运繁荣,物产丰茂,镇中自是一片热闹光景。三月春和景明,街市中已冒出顶顶苇席棚子,吞剑、耍幡、顶碗、摔跤、糖画儿,乱花渐欲迷人眼。

    一群小孩唧唧呱呱地从乔慧与她父母三人身边跑过。

    众童子中有一个骑着小驴,另几个便跟在驴屁股后,或束小辫,或扎牛角小髻,唱着歌儿,蹦蹦跳跳,嬉笑远去。

    几缕古怪的气息掠过乔慧鼻尖。

    “怎么了?”爹娘见她驻足,回头问她。

    方才走过的几个童子有些奇怪——旁听洞阳峰课堂时,她也学过如何辨魔识妖,那群小孩儿大约是什么小精怪。

    天生万物,幻化万相,偶也有些山野精怪跑下山去,耍耍人间。妖精也是自然所育,若非妖邪,便无浊气,小妖的妖气清浅,像轻飘飘山风一阵,混入人间烟火中。

    乔慧道:“没什么,就是闻到了点奇怪的味道,大约是山里有什么小动物跑了出来。”她笑笑,不当一回事。且由着那些小妖怪玩去罢。

    言语间,已到一座绣坊前。牌匾黑底金字,笔意清隽,打头是“天丝”二字。

    王春絮絮道:“从前给你寄的衣服都是娘自己缝的,今天带你来买几件好些的衣裳,这家绣坊如今在镇上很有名。你看看你,这么大人了,也不学着打扮一下自己……”

    乔慧想道,她并不大爱打扮,行装方便清爽即可。但眼前这绣庄是今日新结识的朋友家中所开,进去看看也无妨——再说了,可不敢和娘顶嘴。

    绣坊中多是女客,才在门外站定已可闻一阵脂粉香。乔父不大好意思入内,道,你们进去逛便好,我在外头等着。

    “那我就和娘两个人去逛,爹你在外边等一等——说不定要等上一个半个时辰哩。”乔慧顽皮一笑。她对绫罗绸缎无甚兴趣,但既和娘一起来,哪能不为娘添置一些行头。听闻东都多数店家都愿收取灵石,不知这绣坊的出品是否也能用灵石购下?若不能,她便御风一阵,先去东都拿灵石换点钱来。

    母女相携,走过前院一方梧荫小院,方见“天丝”的个中乾坤。

    这绣坊内檀木架众多,上悬各色绣绷,或是牡丹葳蕤,或是洛神回眸,一针一线栩栩如生,绣中花欲开,绣中仙欲飞。已完工的绣件或叠或挂,叠的如柔美山峦,挂的如浓丽飞瀑,丝面莹润,一路生艳。

    顾客亦众,有年轻娘子,也有中年妇人,穿行各色绢绣间,俨然一方钗环天地。

    柜台后,一男子在算账。玉面修容,一袭乌色锦衣,手持水晶单片镜,置于眼前,一行行细细看着账目。

    见又有客人入内,他抬起头,俊雅面目上浮出一笑来,眉眼弯弯,很亲和的模样。

    绣坊内有熏香,此人身上的气息便也大半没入熏香之中。

    乔慧和他目光对上,面上神色不显,心里已然警觉。他是毓珠的姐夫?

    方才那群小童只是山间的小妖……

    眼前这个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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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出李商隐的《贾生》

    小师妹本来只是来镇子上玩一下就要回去大搞农学研究继续探索古代细胞之谜的,结果遇到大妖怪了[托腮]

    第36章 妖怪也入赘 竟有人能一眼看出他是妖物……

    乔慧试着用神识探查他的原形, 只见他身后蔓一片迷蒙灰气,形貌难辨。早知带一面照妖镜出门!

    这妖能塑一儒雅人身,又悠闲地隐于人市, 想来修为不低。毓珠是否知晓她的姐夫是一妖怪?如果知晓, 她们一直和一妖怪生活?如若不知, 莫非这妖是借她们作幌子, 潜伏在人世中有什么阴谋?

    最好最好, 便是他与方才街市上那几个小妖无异,没什么坏心,只是多了一身修为。

    她转头而去, 仍假装与母亲看衣裳掂布料,暂不打草惊蛇, 仅用神识暗察他一举一动。

    乔慧看见了他,他自然也看见了乔慧。

    他面上笑吟吟的, 眉目弯起, 打量这误闯他洞府的修士。

    竟有人能一眼看出他是妖物, 真是稀奇。

    銮铃锵锵, 绣坊外忽传马蹄声疾。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前。

    那马车并非载人, 而是载物。车厢的小窗纱帘飘起, 隐约可见卷卷丝线,流光十色。驾车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的年纪, 体格高挑,凤目中含着两道精光, 爽脆利落下了马。她下马,方见车辕上还有一人,是一十五六岁的姑娘。

    宋毓珠远远便看见乔慧在里间, 小跑过来,道:“师姐你真来啦!”

    她的大姐跟在她身后一同进来,见她亲热地挽着一比她稍大的姑娘,驻步道:“哦,毓珠你的朋友?”

    毓珠大姐挽髻简约,窄衣利落,襻膊搂起袖子,腿上扎着行缠,一看便是常在外面跑的商客。

    不待乔慧开口,宋毓珠已将她女科第一、仙门修道的事迹悉数道来。乔慧心道不好,这下她在那不知真身的妖怪面前露了牌底了。

    那男妖放下账本,走上前来,叫毓珠大姐“当家的”,叫毓珠“小妹”。

    绣坊的当家人竟是毓珠的姐姐。妖怪十分体贴的模样,不知何时已端了一茶盏在手,呈上给绣坊当家饮用。当家的接过喝了,又拍拍他的肩,道一声辛苦。

    周围女客见了,都低低一笑,艳羡掌柜有个这么服服帖帖的夫婿。

    乔慧在一旁看着,心下想道,那妖怪寄人篱下在人家里住着,当然得服帖点了,不然哪天被人发现是妖怪,人不得去寺里请高僧来将他收走。从镇上去大相国寺也不远嘞。

    思及此,她陡然想道,东都中寺观繁多,这妖怪还敢在京畿落脚,不知是否真的艺高人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