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贼、海盗已不能令他满足。他要杀一个更恶的人,圆满一个更快意的梦。

    他一路游走,听当地百姓诉苦的歌谣,亡天亡地亡南朝……

    南国亦有偏安一隅的小小“皇帝”,自诩是真命天子,小朝廷里供养着一群呼风唤雨的仙师。是否因为各地混战,风雨飘摇,他们自觉朝夕不保,因此迷信仙家之力可抵挡域外的风雨?

    小朝廷对它的国师们毕恭毕敬,厚奉养,隆爵秩,美珍馐,缮华园。

    又要应付征战,又要供奉怪力乱神,税赋颇重,民生苦不堪言。

    “所以你就把他们也……”

    司行云笑笑:“对,我就顺手把那一群修士也给杀了,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记不清啦,只记得是一场鏖战。杀了,似乎也不很有趣。失去那群修士筑起的幻障壁垒,很快你们的太祖便攻了过来,我以为换了一个‘君父’,一切便迎刃而解。但那城中的百姓仍是交着税赋、受着徭役,蛛网上的昆虫犹可振翅逃脱,‘人’却不然……我只觉做了一番无用功,很无聊。”

    这就是他杀过的人。

    “总之,在人间,打打杀杀的生活我已体验过一遭,实在是了无趣味。倒不如找一个人依傍,归去‘家’中,不必再思索明日去哪里,也不必再风餐露宿,听遍沿途的人间疾苦,每日只需莳花草、做羹汤,悠游自在,”司行云一脸沉醉,“她是一个强人,我事事听她吩咐即可。”归去来兮,还是复归到一张小小的情网中最好。

    乔慧心觉这个妖真是脑子有点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亲族、后人,没人来找你寻仇?”

    “有又如何,一群手下败将而已。”

    乔慧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结仇颇多,还如此招摇,住在东京城外,届时连累了毓珠姐妹你又要怎么做?”

    他冷静地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周有榜,我先发初稿出来,会在凌晨润色一下!宝宝们可以明天再来看看[可怜]

    第39章 南朝往事 他持笛的手,竟有一侧是木制……

    “几十年来, 从未有人找过你?”

    “当然有,但他们奈我不何。”

    这故事尚有一个收梢。

    因觉“快意恩仇”,其实也不如他想得快意, 琅珰一声, 他抛下那宝剑。剑本也是为学人间的剑客而购, 既生而有灵, 又何须一把人造的剑。

    不再鲜衣怒马, 不再鲜花着锦,但他玩心未消,仍在一个个平凡的身份中流转。画者, 文人,琴师, 他扮演过许多风雅角色,七弦为益友, 两耳是知音, 虽很疏野, 但总有点清贫。来人间一趟, 难道就全无享受?于是他最后混入江宁织罗务提点的府邸, 假扮他们的公子。幻术一施, 凡人们便醺醺然地以为园子里多出一位少爷。

    织罗务府里有越罗、寺绫、宋锦、苏绣、金缕,艳光葳蕤,经纬交织, 他一时以为自己来到人间的蜘蛛洞。

    可惜功成名就的凡人还不如守着一方小网的蜘蛛勤力。这家人不思进取,坐吃山空, 他一来,刚好赶上他们大厦将颓的时刻。

    刚逍遥几天,便说要节俭府中各项用度, 他实在受不了,遂假装灵光一点,绘一精美图样,交由府中绣娘去绣。贡品初上呈时很得宫中贵人喜爱,消息递回府里,阖家欢喜。司行云很得意,以为可就此一挽府中颓势,又再画出更多图样。起初他真有点兴致勃勃,因第一回 有了自己的事业。

    可惜几十匹珍稀贡品起不了什么作用。这家人为官之道虽一代比一代弱,但官商勾结、在任上捞银子却是代代都熟络的。钦差终于来抄家了。

    他对这偶然相逢的一家人谈不上有什么情义,只轻轻吹妖雾一阵,将妇孺偷换到刑场千里之外去,就当报答了一年来的吃喝玩乐。

    钦差走后,园中已空无一物,月色幽幽,花木孤清,花旁静静立着一个道人。

    织罗务的园林中一轮皎洁的月,来人的剑也反着雪白的剑光。

    那人道,你这妖孽在江南犯下累累杀孽,还敢一直藏身此处,实在是放恣。

    “我想去哪就去哪,有什么好放恣?我一直在江浙一带转悠,偶有还认得出我的老者给我买酒吃呢。”司行云笑笑。

    乔慧听了,心觉无语。这岂不是杀了人还一直在凶案现场附近徘徊?那别人重整了旗鼓,肯定要来找你嘞。

    总之又是一番鏖战。道人剑锋森寒,剑气一荡,连园林山石都劈开,亦劈开他重重丝线。难得遇到一个对手,但这人间的游戏他快意过、淡泊过、富贵过,已经腻味,此际只想归去。于是动用几重法力,飞快脱身。

    离去时,他乘坐的是江南绢帛漕运的船。自然,不是以前织罗务公子的面貌乘船,一有人身,便要交际应答客套,烦得很。他化出巴掌大的原形,悬在船仓一角的蛛网上,安享数月清梦。

    到了中原,再向北走便是太行,遁入苍苍山林之中,作别人间,再不出世。

    原来他是先到了东都,离去时途径的滑县。倒和那日宴席上说的路线相反。因遇见了毓珠的姐姐,方又逗留红尘之中。

    乔慧越听,眉皱得越深。他的话里有几处轻轻揭过,已露破绽。既有法力,为何不直接腾云驾雾至东都,要化作蜘蛛混入漕运的船上?怕不是他与那道人斗法后已然负伤,法力不支,方化出原形在船上沉睡修养。如此想来,这妖怪为何晕倒在滑州的山道上也说得通了。

    唉,英姐还真是捡了个祸害。

    乔慧道:“你的仇家里也有和你修为不相上下的人,你仍在红尘闹市里逗留?”

    “闹市里有生意做,为何不做?我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妖,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司行云停顿片刻,道,“若真有人上面烦扰,大不了待她的妹子考完女科,我和她再搬去另一地方。”

    “总之,我已告诉你们我从前之事,那小朝廷的仙师算得上你们的同类,你们意欲如何?”他平静地笑。

    谢非池转头向乔慧道:“观这妖的心跳、面色,他所说并非谎言。”

    几十年过去了,还要不要追究?南朝的旧事,她也有所闻。至少在朝廷的宣讲中,南朝骄奢淫逸,信怪力乱神,食民脂民膏。若让她遇上此事,便先将那一班招摇撞骗的仙师缉拿,待审问后将其贪赃的银钱、产业发还于民,是否问斩,审后再说。但一个妖主持正义的方式,竟是将他们全杀了,如此原始、暴力……乔慧心下有几分思虑。

    最紧要的是,他身负人命,结有仇家,实不宜再与凡人成家共处。

    谢非池看出她的犹豫。

    这妖是杀是审,他并不在乎,只是要看看她是心慈手软或雷厉风行。见她沉思,他已知道她八成是想放过这妖怪。

    见师兄师姐都不作声,似是在等那凡女的决定,柳彦颇为不满。他直言道:“这妖物既杀了人,便是不偿命,也要押他回去受审。”

    “押我回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换几块灵石么,”司行云俊雅的脸上浮出一笑,佯装无辜,“仙人除妖都是说杀就杀,反过来,妖见到一些不甚正义的仙道人士,难道不能如法炮制?世事情理,要讲公平。”

    听他一直将妖与仙混为一谈,柳彦已是怒不可遏,回身道:“慕容师姐,我看还是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物为好!”

    乔慧犹自思量,对柳彦的话是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也向慕容冰、谢非池道:“师姐、师兄,如果他所言非虚,我心觉他是功大于过。南朝的事我亦在史书中看过,南朝皇帝确实崇仙怠政,广费物力,民间怨声载道。司行云虽然手段独断,也勉强算正义之举。”

    柳彦见她竟想放过此妖,脸色变得极难看。

    说时迟那时快,乔慧已补上一句:“我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嘞,只是就事论事。大门派纲纪严密,那群人定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散修。”师兄师姐耽误一日随她同来,她不好拂了师兄师姐的脸面,便将那群作乱的修士拨在名门正派之外。

    慕容冰沉吟:“观司先生的心跳面色,他虽不似说谎,但人间的恩怨纷纭难解,我们不知当年的南朝仙师到底是一群什么人,是否罪可致死。”

    “是,所以我还想查证当年南朝的修士在江南有过什么举措,我书院的夫子是江南人士。而且司行云与人为敌,再与毓珠的大姐在一起实在不妥……”

    司行云却将乔慧的话打断:“你们爱如何查便查,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他的身影消散,越过众人,闪身在密室另一端的门口处。从这门口可至后院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