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提醒宋毓英他的功劳时,他说绣坊少不得他的扶持,要伏低作小表真心了,又说他只是附着她的一缕丝萝,将自己放得很低。乔慧张目看着,心道这男妖真是太有心机了,可怕可怕。

    宗希淳也有点佩服这宋毓英的气度,便道:“柳师兄,别人你情我愿,我们还是不要从中插手为好。”

    慕容冰见柳彦又要跟来,又一整日都神色不乐,不禁道:“绣坊之行原是我们担心小师妹的朋友才来,宋大姐知道她丈夫是妖仍和他同栖是她的自由,我们不必从旁指点。”她实在觉得小师弟有点多事。

    “师姐,这妖怪杀了栖月崖弟子,难道听他一面之词就认定他杀得应当么……”柳彦被她出言制止,神色有些蔫下,低低地驳回一句。

    他的话,乔慧也正巧听见。

    她轻快道:“要辨谁是谁非有何难,那云陵子估计很快便找上门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听听他的说辞不就得了?”虽说要云陵子的说辞,或许要先斗赢他方能洗耳恭听。

    慕容冰轻轻颔首。此事竟又牵涉到栖月崖前任首徒,是否要以杀人之罪缉拿司行云,且待见了那云陵子后再说。

    而且……缉拿妖物虽是门中律令,但当看不见也无妨。只当是为师妹的朋友家人网开一面。修行问道,攀援天梯,谁不曾杀过人,谁能保自己永不杀人?柳师弟初出茅庐,方将是非黑白看得如此之重。说来好笑,唯独这一点上,她和本门的另一位首席很像。

    只见谢非池正坐在一旁的黄藤椅上,神色冷淡,似乎并不为这异族的小团圆动容。

    慕容冰心道,若非他因担忧小师妹而跟来,她或会一直以为他全无人情人性。

    画室的香炉中,静静燃着一道香。香粉里混了一点冰片,有幽幽的寒香。

    京畿,运河旁,一座荒弃的道观内亦有香火如冷蛇腾起。

    塑像金漆剥落,只剩半边面孔,独眼注视着红尘世间。

    云陵子上香数炷,但不是为那神像。他是仙人,自不为这凡俗中的迷信上香。

    香点燃,神案前的道人肃立,神色庄严:“人世浑浊,妖魔作乱。今燃心香为祭,故人作证,某此行定降妖伏魔,雪旧年之仇,还世间清浊分明。”

    道观外,临山下视,运河汤汤,有渔歌传来。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分了上下,熬夜一下希望明天能写完,迫不及待想让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害羞]

    在一起后就可以……呵呵呵……[奶茶]

    师兄:你竟然不屑飞升,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

    师妹:………………呃,我接受的是一个白色大缅因猫的爱?[问号]

    (这句台词的下半句是“你接受的是一个天神的爱”[害羞])

    第42章 人间不容妖邪 年轻时不要与人结仇

    方才乔慧在玉简中联络了裴子宁, 当年栖月崖上确实有云陵子这一号人物。

    栖月崖效明月之静,讲究师法自然,涵养太和, 一岁有一岁的增长。但云陵子与他几个追随者认为如此修行进境太慢, 在讲法坛与尊座辩论后决然离去。裴子宁听说乔慧在人间遇上了他, 也颇为惊讶。又听他是为给师弟师妹复仇而来, 更是一时无言。

    崖上注重内修, 所用武器多为月轮。月轮不尚锋锐,清辉流转,亭亭地绕行持有者身侧, 如月引潮汐般调度着体内灵气流转。听闻,当年云陵子很瞧不上这一件圆融的武器, 一身的神通也不应用在什么内守清净上,于是改用一把三尺的宝剑, 他的一干追随者也纷纷改换武器, 来到人间一展意气。

    他们不师法自然了, 而是要改天换地。

    裴子宁告诉她, 当年云陵子离开师门后似乎有消息说他们驻扎在人间的南朝, 因栖月崖极少干涉人间的事务, 并未有太多消息传回。

    南朝覆灭已久,小朝廷的秘密也一并掩藏。

    作一朝的子民,乔慧自觉得本朝更好。她并不信改朝换代能包治百病, 但本朝以来,北南统一, 江浙一带确实比南朝割据时要富裕。最显著的是米粮丰熟,收成盈仓。此中司农寺出力颇巨,命人员远赴安南, 引进了异域的品种撒播江浙,比南朝时自恃水乡丰沃便全然不理农政好得多。

    绣坊今日早早便挂上了打烊字样的灯笼。静待夜深。

    附近有个支起的算卦小摊,揽客的长旗上书:造化冥冥,自有定数。

    太阳渐渐下山了,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夕阳发出橙红光芒,一道道金缕交错,很寻常的一个傍晚。

    几个刚从绣坊出来的客人说说笑笑,交流着,这匹越罗品质真好,又轻又滑,绣活精美,回家去裁一身夏裙,过两个月便能穿。俗世中的女儿衣饰鲜妍、神情喜悦,与一青衣的道人擦肩而过。

    此人青衣铁冠,俭让古朴,双目淡然地平视前方,不见红尘中的一切喜乐一切颜色。

    他像一个云游的道人,洞见某一户有妖气,于是大义凛然地上门。

    既然是正义,自然从容,云陵子一拂衣摆,上前叩响门环。

    门开一隙,露出一张青春的脸。应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修士。

    这姑娘道:“坊中已经打样,道长你明知打烊还来叩门,这么想买料子买衣服?”

    观其校服,这是宸教的子弟。来这小镇上时,他亦听闻这镇上出过一位资质经受了宸教考验的凡修,但他不料那宸教徒弟会来插手此事。

    云陵子便也开门见山:“道友,我此来是为除去一凶残的大妖,请你不要从旁阻挠。”

    乔慧悠悠道:“我知道,道长你要除去司行云。真不好意思,我与毓珠是朋友,若你杀了他,我朋友恐要家破人亡。我也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朱红的门再开得宽一点,一对夫妇在她身旁。

    宋毓英神色镇定,道:“道长,行云他已改过自新,前尘往事,望你不再追究。”她说得很客气,但不似哀恳的语气,像下逐客令。

    “我今日已到书院中告知了你妹妹,请她转达,与你另寻一处躲避。不料夫人你仍与这妖物一起,执迷不悟。”

    宋毓英已是皱眉:“道长你一定要杀他?”

    云陵子答道:“是,我为除去世间奸邪,也为还我同门一个公道。”

    他目光如视脏污般投向站在宋毓英身旁那男人。

    司行云一袭乌衣,上绣飘逸锦云,很是写意风流。他听言只想笑:“我倒不觉得我是奸邪,若要追究,不过是小奸小诈,用些妖术的伎俩在这市井中与同行竞争而已,碍得了道长什么?反倒是道长的师弟师妹们,收供奉,受香火,盘剥了许多凡人。”当家的与他一起来应付这道人,他很是感动,但她毕竟肉体凡胎,体魄功夫在修士面前不顶用,他只上前一步,半挡在她身前。

    这妖物出言挑衅,将罪状悉数认下。

    云陵子面色幽沉,下最后通牒:“请宋夫人离开。”

    他眼光轻扫,看向乔慧:“至于你,若这位宸教的小道友要助纣为虐,在下也只好顺手为九曜真君清理门户。”言罢,他内力一运,院门大开,院外仍是夕阳,院内已是漆黑夜色。漆云汇聚,笼罩院顶,像一张密密的巨网。

    司行云俊雅面上笑道:“我已说过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犹记得杀了这道人师弟师妹的那一日。那道观由民脂民膏凝结而出,极富丽极巍峨。他从山林中来,从未见过如此金光万丈的造物,还在殿外看了好一会,惊叹着——观中火光冲天,像一朵金莲花在烧,好神奇!他蹚着火,哼着歌,缓缓入内,剑本就是他侠客行之游戏的道具,他嫌它不称手,早已悬剑在腰,只在手中缠一捆丝线。丝线银光浮漾,他轻轻一弹,便有凌厉妖力顺丝光追击而去,千丝万缕,千纺万织。猫抓老鼠般,他顺着蛛丝一个个找他们出来,有点有趣,像“蛛丝马迹”的显化。

    丝光灿银。缚起,缠颈,锁喉,绞断。殿中下起血雨。

    他确实杀了这道人的师弟师妹,抵赖不得呀。

    他微微一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有请道长入内,我们比试一番。若你输了,还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当然,输了和死了在妖的语言中几乎是同义词。

    司行云转头向乔慧道:“小仙长,请你带英姐暂避一避。”

    宋毓英一直当司行云是个柔弱的富家少爷,直至今日午后,他在她面前一施法术。江湖事江湖了,这也是道上的规矩。他轻巧地说,了却多年前的一桩杀债,从此在绣坊中安心为她“务工”。但宋毓英见识了他的本领,仍不能全然放心,谁能全然放心看自己的伴侣去决斗?她的手沉沉紧覆在司行云的手上,半晌方道:“行云,你且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