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行云道:“妖生于自然之间,自是爱惜自然之物。一草一木中有万般纹理,如宫殿万千,如山岳星海奔腾,我未化形前便很喜欢悬在蜘蛛网上观草木变化。”

    “呀,你也留意过?”乔慧未料能遇上一个见解相同之人、呃,之妖,有点儿欣喜,“人间仙界的草木似乎都内蕴一个奇妙的小周天。”

    司行云挑眉:“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仙道中人不会低头俯仰一草一木。”

    乔慧道:“也不尽然吧,宸教中就有专门负责灵田灵植的仙长。而且我从小就觉得田间庄稼、山间草木很有意思。”

    司行云想起毓珠提起过乔慧想到司农寺去,道:“草木五谷有灵,你一直潜心于此,必能另辟蹊径,有一番成就。”她也算帮了自己,就当恭维一下她。

    乔慧道:“谢谢谢谢,没想到你这妖怪还能说两句好听话,看来你已深谙人间的言语艺术呀。”

    司行云深吸一口气,念在她帮了自己的份上,不与这小辈计较。

    听见“妖”字,一旁的宋毓英却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缓声道:“行云,昨日我说人有心智性灵,绣工不是蜘蛛能比,那时我未知你的身份,言语有失,我向你道歉。”

    司行云闻言心下温热,道:“其实我也不应一直瞒着你,我……”

    乔慧真怕他又要对英姐极尽肉麻地奉承,飞快退到一边去,眼不见为净。

    天色已大明,离开绣坊前,司行云身边的小妖送上一长两尺的锦盒,内有绣画数幅。司行云也不遮掩,直言道这绣画就是法术罗织。

    除却慕容冰所说进献给九曜真君的绣像,盒中另有一幅乡间图景,溪桥野渡,雉雊麦苗,牧童野老,穿花蛱蝶。

    宋毓珠神色恳切:“这一幅画是我私心让姐夫绣的,专门送给师姐你。”

    乔慧道:“呀,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才认识了几天,师姐你便帮我们一家至此,这一幅绣品实在算不得什么,”她姐姐原想以金银相赠,因她心觉乔师姐不会收下金银,方改用这绣画,“两年后的女科,我……”

    宋毓珠有点儿吞吞吐吐:“我有点想报考司农寺。”

    乔慧闻言欣喜,但思索片刻,仍是道:“听见你想报考司农寺,我十分高兴,但毓珠你不必因为交了我这朋友就改变自己的志向。天高海阔,你且追随自己的志趣便是。”

    “师姐,我……”宋毓珠握着她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宋毓英拉着妹妹的手,郑重颔首:“乔姑娘日后再回东都,有什么需求尽管说便是。”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乔慧摆手,目光转向司行云,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司先生,往后可要安分守己,别再打打杀杀。”

    “我一直安分守己,不过是那道人自己找上门来,”司行云理理衣袖,淡笑道,“总之,我以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英姐操持家业。”

    “好呀,希望下次回来毓珠考上女科了,你们家的生意也更加壮大。”

    不再多言,乔慧挥挥手,转身向她师兄师姐走去。

    夜间一战,因有法术遮掩,四邻并未发觉。

    宋家的一道粉墙上有花木矗立而出,隔着墙飞落繁花,如流光点点,落至谢非池肩上

    谢非池心道:这妖物也算有一番修为,为与凡人相恋,便在俗世中做一凡夫。爱之一字,当真使人堕落至此?

    也罢,大约只是这妖物自甘庸俗而已。别人不见得如此不求上进。

    尘嚣散去,东方露一线熹微。

    除开绣坊,其他商肆也已丁零当啷地开张。油锅的脆响,推磨的霍霍,马蹄铁的踢踏,铜勺在酱缸沿上磕托磕托,一个熙熙攘攘的小世界。一切热闹、喜乐,无人知晓有一妖蛰伏在此,也无人知晓昨夜长街中的一户曾翻起滔天恩怨。十丈红尘,来来往往,又何必要探清谁是谁呢?

    小镇的长街上,往前是东都,往后是乡间。

    乔慧道:“我还有事要忙,大伙先回去宗门便是。因在绣坊中耽误了两日,旬假前我在百器坊中购置的施用田间的灵药还未派上用场,我还要回去一试。”

    慕容冰道:“天山之事,我已在玉简中启禀师尊,真君已经知晓。其实我们多留半日也无妨。师兄,你意下如何?”小师妹昨夜经历一场恶战,虽她表现得轻松自在,慕容冰仍有点忧心她是否有暗伤或需要调息,多留半日确保师妹全然无恙也无妨。

    问谢非池不过是因循礼节,就算她不问,谢师兄大约也……反而是柳师弟令她意外,柳彦此际居然也不插嘴抬杠了。

    谢非池略一颔首。

    乔慧弯唇笑起:“那我一定好好招待师姐一行。”

    一入村庄,便见一众乡亲在布置戏台。乔慧回来第一日,村长曾说要搭台唱戏,这两日因毓珠的家事,她倒一时将皮影戏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

    皮影戏只需支起白布,外加三根竹竿、两卷麻绳,槐树下一片小空地就可以现唱现演,村长何须劳动大伙将戏台清扫干净了给她。

    她快步上前,忙将那些扫着石阶的大娘拉住,挥手法光一扬,青石戏台顿时如水洗般干净。

    村人见她用仙术帮忙,都啧啧称奇。

    但因她前日说不必请戏班子来,“场面”凑不齐。乡里有点乐器本事的只会锣鼓唢呐,还差一个笛子和一个胡琴。

    乔慧原想说,皮影戏没有笛子胡琴也没差,但待她转过身来,已有人自告奋勇。

    “师妹,我倒会吹笛子,若师妹赏脸,我可以一试。”只见宗希淳清俊的面孔上微笑。他在东海家中便随母亲领略过人间的书画琴笛,纸墨字画,丝竹弦管,他都自幼钻研。仙家所学都是雅音,乡间的皮影伴乐却是旷野之声,他未曾试过,现下有心要一试。

    况且,见她缺什么漏什么,他总想相帮。

    乔慧一听,也喜道:“那就谢谢宗师兄嘞。”

    有了笛子,还差一个胡琴。不过乡下的皮影戏,丝弦也不用凑得那么齐,她不甚放在心上,转身要去田间施药去了。比起戏台皮影,田间的灵药更惹乡民目光,她方一取出那罐灵药,便有好几个小孩儿央求着姐姐姐姐咱们想接过来看看,一个琉璃罐子,在牧童赤金色的手中流转,像小小的波浪托着一块绿玉。

    孩子的心自是随性的,成人却不然。

    村长、乡绅见那几位仙长跟在乔慧后头,每人都是诚惶诚恐,生怕哪里招待不周了。

    好在人家有气度,给乔家女儿面子,见牲畜、黄狗、粪肥、腌菜坛子,见种种村气的事物,也不如何鄙薄。

    其实不然。柳彦就极不想再待在这乡下地方,只因见师姐神色平和,似是很欣赏这所谓田园之乐的模样,方勉强忍下心中不喜。慕容冰目光不及之处,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昨夜经那云陵子一事,他见乔慧确有几分本领,原对她略有改观,但现下见她站在一方气味可疑的土堆前研究,只觉会对她有改观的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

    那一方土堆,其实是修整后的堆肥,正待施用于田。

    不远处,乔慧正在研究是直接将灵药掺和在造水术里洒遍田野好,还是混入堆肥中好。

    村长乡绅见那几个仙人竟停留在一堆肥料前,不禁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谁在这里堆了一方肥?

    谢非池虽从未见过堆肥这种东西,但他自不会开口来问。

    还是宗希淳捧场,问道:“小师妹,这是何物?”

    乔慧爽快道:“这是粪肥。”

    粪,肥。慕容冰与谢非池尚能保持面色不变,柳彦已是几欲作呕。

    粪肥经风干发酵,其味已淡,剩一阵淡淡土腥而已。故众人都以为这是寻常土堆。

    宗希淳心下静定片刻,方没有在听见粪肥二字时后退数步,堪堪将面上微笑挂住——早知道就不问了,小师妹的故乡还真是卧虎藏龙。

    谢非池长眉微皱:“仙家灵药,不应直接混入这等污浊之物里,师妹你还是用造水术施降那灵药为好。”

    听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发言,乔慧道:“什么污浊之物,粪肥有用得很,牛马牲畜的粪肥一袋要几十上百文呢,咱们普通人家,都是两三户集资采买。”

    一旁随行的村长,已看出这位白衣的公子似是这群仙人中地位最高那个,忙上前道:“粪肥自然有用,只是这到底是我们人间的俗物,各位仙长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寻常。妮儿,你还是和你的师兄师姐到咱们公廨院子里一坐,难得回来一趟,还操心这些农家事务。”

    “不啦,我买了这灵药,今日当然要试验一番,”在人间最后一日,乔慧不想到公廨院中闲坐过去,但转念一想,村长说得也有几分理,师兄是一白衣飘飘的仙男,她的确不好留他在这儿看农家肥,便转头道,“师兄,要不你们随村长去小坐片刻,我施了灵药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