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这锅子,收拾一番, 乔慧坐到案前,取符纸来, 画了一道传声符。因见他似乎遇上什么事,相恋不成,好歹朋友一场, 当面见尴尬,她便想写个条子宽慰宽慰他。写着写着,却又想道,可别传个条子过去,他又说她来招惹他。

    但,她自己问心无愧就好,管他怎么想呢。

    朱砂的黄符,三叠四折,化作一纸鹤。正值戌时,满夜里是钟磬声,纸鹤在窗边振翅欲飞,一点淡黄,没入青蓝的夜色。

    隔日,他已经走了。

    师兄的事,很快在乔慧心中淡去。

    因五月将近。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眼下本应是农忙时节。但月余,一滴雨都没有下。经月不雨,焦风卷地,干旱一片片蔓延开去,平川、坡岗,所有靠土地吃饭的乡民都向枯槁麦田望去,说“干旱来了”。

    消息传入上界,混在仙、人、妖、鬼大大小小的事务之间,如滴水入海。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急急将这消息捞起,装在心里,往玉宸台的殿宇中去。

    旱灾时有。因人间旱灾而下凡,不必通传师尊,只到明令司中递了折子,再得协理宗门事务之人首肯即可。

    首席师兄忽返昆仑,协理宗门的任务悉数落到慕容冰肩上。

    高大的殿宇,金架上摆着层层烛火,照见两方桌案。其中一方已没有人。玉简、竹简、绢卷,高高低低堆了一桌,都在慕容冰桌上。她正执笔批阅,忽见殿门一开,一年轻的身影快步进来。

    “师姐,我想去人间一趟。”

    慕容冰美丽的脸从卷宗中抬起:“是因为旱灾?”

    人间大旱,她今早已在公文中看过。那消息被呈报之人列为乙等,并非头等要事。但她猜到小师妹一定会来。果然,不过一个时辰,师妹已匆匆赶来。

    乔慧道:“是,我心里牵挂。”

    此事明令司中尚未发布任务,天灾人祸,若非神鬼所为,并不算仙门中的要紧事。未发布任务而批红,乃颠倒了顺序,是破例之举,不宜多为。但慕容冰并不多言,只接过乔慧的折子,朱笔一勾。

    “师妹,你一人下凡?可有人与你同去?”

    “事情紧急,便不找人和我同去了,我回学舍收拾了包袱,打算下午就走,”乔慧又取出另一折子,双手合十,眼中诚恳,“我想告一个月的假,还请师姐帮帮我。”

    这次,慕容冰朱批的手却有点犹豫。

    她温声建议:“告一个月的假,只怕你今年的考核很难看。七日尚不足以师妹你解决此事么?不然,半个月也行。”

    乔慧道:“那文书中说旱灾范围甚广,不知此行是否要穿府过县,我便想多预留一些日子。若能早日解决,我就早点回来。至于考核,我下半年努力些就好了。”

    慕容冰看着她眼神坚定,中有一片灼灼的心,终是点点头,朱笔在那告假折子上也落了批。批罢,她另取了一枚玉符,交托乔慧手中:“且带上这个。若遇棘手之事,灵力注入即可,我会知晓。你一心救灾,也要顾及自身。”

    “多谢师姐!”乔慧接过玉符,心头一暖,郑重抱拳。

    中午的短短辰光,她回学舍收拾一番行李。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不外乎是几件衣服,几瓶灵药,外加许多干粮,与那架她预备带回人间去的鉴微。门外,却有脚步声至,一人卷起门帘,正午的天光正好洒落到那人面上。

    帘下金光粼粼,照出一秀美的脸,灿若玫瑰。来人除了平日里琳琅珠钗,已换过一身简洁行装。

    柳月麟道:“小慧,你回家去,这样急急忙忙的?”

    乔慧一面收拾了最后一样行李,一面简洁地将灾情告知。

    柳月麟早已知道她因何而去,走上前来,只有三言两语:“我和你一起去,你觉得如何。”

    “月麟,你要和我前去?”

    “我还没有去过人间,而且,你家中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回不是下凡探亲、游玩,兴许要动用许多法力。”

    “不就是法力,说得谁还没有似的。”

    柳月麟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她自认与乔慧乃密友,但上回旬假,乔慧在人间智斗了那栖月崖的高徒,她竟没有和她一同面对。慕容师姐暂不论,宗师兄、柳师兄也全都在她前头?

    她倒从未和提起乔慧义结金兰云云,因觉没有必要说,又觉那样很俗气,做朋友还要结契证明,好像没条约管束便不见诚心似的。见乔慧有事,她若力所能及,定然要帮一把。

    “怎么,小慧你觉得我的法力不如大师姐和大师兄高,不好与你一起去人间办事?”柳月麟抱着臂,秀眉微挑。

    “自然不是,”乔慧连忙摆手,“我只是,唉,没想到你会跟来。”平日她亦见月麟对人间事务兴趣淡淡,天山灵脉受损之事不见她请缨前去,眼下却要与自己一同前往人间。

    乔慧心底升起一片温热的感动。她佯装抹了抹眼睛,道:“有劳柳大小姐与我下凡尘了。”

    柳月麟见她装模作样,点点她脑袋:“你少来。瞒着我和谢非池相恋也就罢了,你家里有事还瞒着我。”

    乔慧忙作揖赔罪:“不来了不来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瞒着月麟你的火眼金睛。”

    临出门前,乔慧却又忽然停住脚步。

    “稍等片刻,我忘了一事。”

    她笑笑,折返而去,站定在那裁景匣前,在那片微缩了数倍的昆仑银稻上洒了几滴灵药。远行一月,可不能忘了这稻谷苗子,还有院里的花花草草。于是,学舍中的梨树、杂花也顺便沾光,得了仙药甘露。

    太阳高照,天风阔阔。二人对视一眼,驾清风远去。

    学舍院门关起。

    门后,午时的光辉,洒金般落在裁景匣中,落在那玲珑雪山上。

    千里之外,亦有一片日光覆着昆仑万仞雪峰。只是雪山深深,纵有金日高照,那金乌也不过像绢白画纸上破出的一个洞,从外界微弱地泄露下一线光来。万籁俱寂,雪线之下是深邃阴影,画上的一切,总是静的,无声的,寂定的,千年来的尊卑森严、戒律清规,亘古不变。

    皎然的雪白下,又不知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当日大殿之上,真君说天山之事,似与昆仑有关。

    他只好道,弟子愿归家一趟,查清此事——脸面尽失。

    怎会和昆仑有关,简直荒谬。

    九曜真君之语,还提及昆仑的一位先祖。那人的名号,他不曾在学宫画像的题跋上见过,想来乃大浪淘沙的败者而已。若真是那数百年前的失败者而为,那丧家之犬游荡世间,又怎能将一废物与昆仑扯上关系。

    修炼,得道,飞升,便是如此。千万人之中,方有一人越过日月春秋、重重劫难,登九天之极,成神成圣。其他的,只作各仙家各宗门的“长老”,待老得不能再老,化灰一抔,化牌位一座,勉强受些供奉哀思,最好不过了。更差更堕落的,化为散修、山魈、妖魅……谁在乎那些失败者上哪去?

    仙宫的天门峨峨开启。

    一片庄严的无尽的雪白,迎他归去。

    自拜入宸教起,已不知多少年不曾归家,银辉寒凉,一如往昔。穿过重重雪白的宫殿,至一开阔境,白日远去,夜色升起,古星高悬,一轮日与一轮月,交替流转在这神异的穹顶之中。此乃昆仑的观星殿,不知为何父亲要他在此处觐见。

    自然又是等。

    或许是他在书信中寄来一坏消息,提及师门疑心昆仑,父亲不满,故令他在此伫立等候。又或是那天地间最简单的道理:君臣父子,伦理纲常,向来只有小辈伫候长辈。

    亿万星辰在他头顶流转,百无聊赖中,他心下默念数着,北斗悬柄,紫微垣列,帝座勾陈。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那日也是星星点点,他心中烦闷,在窗畔提笔写字写不成。仰头只见漫天的星闪闪烁烁,星星乱乱,百般烦闷。但万点星光中,忽飞来一淡黄的小影,如流星下降他窗前。何人如此放肆,敢往他的院中传书,不必猜,定是那师妹。实在无谓,早已一刀两断,她竟还纸鹤传书来叨扰,是因已放下对他的情意,抑或本就情意淡薄,方能如此大大咧咧,仿佛他们间无事发生过?

    忽地,一威严男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道白衣身影自虚空踏出。

    上次觐见,谢垂钧只背对他。眼下,昆仑玄钧真君的正脸终于在幽幽星光下显露。

    仙人容颜不改,玄钧目若寒星,岳峙渊渟,面上不过而立的年华。

    他并不回应儿子身上压着的师门任务,声音威严而冷淡,只道:“你伯父他闭关时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