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师兄。”她干脆利落将水收下,若推辞,反显得他们之间有鬼,平添尴尬了。

    她摸摸鼻子,又道:“抽干你们那行宫一池子的水,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吧?”

    “这池水留在行宫中也是供人观赏而已,平日无人在意,”谢非池眉梢微动,“这无用之水与其留着,不如赠你布雨,你也不必再耗空灵力,神志不清,反要旁人看顾。”

    好吧,原来点她的话还在后头等着。

    不过论迹不论心,这玉瓶的确来得巧,够她降一场及时雨。师兄竟凑巧与她想到一块去,她方玉简传书,请师门允她请天河之水。乔慧眼乌光闪闪,欣然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受用了师兄的好意了。”

    谢非池见她如此爽快地收下,一时不语。她听不出他的暗示?才堪堪半日过去,她便忘却前尘,记不得午间他曾照料过她。真是白费功夫。

    那头,那个叫他白费了一番功夫的人已和她朋友兴兴头头商量起来,如何用这玉瓶中水。

    晚风拂过。

    入夜,村中有外人到访。

    百里之外的乡民听闻有仙师在此施雨,翻山越岭来求。

    乡间点的都是豆油,豆油的纸灯笼随他们攀山越岭,光已黯淡,一点微弱的火光,勉力照着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为首的老者虽风尘仆仆,却仍有马匹代步,大约是那村中的村长。

    他放下牵马绳,扑通一声跪下。

    那匹干瘦的老马也在嘶鸣。

    有几个汉子、娘婶闻声赶来。

    “唉,还以为这伙人是乞丐,来讨口饭吃的,也就没理他,放他们进村了。没想到他们径直找到妮儿你家来了,”那婶子进了乔家院门,对为首那老者说,“老人家,咱们给你一袋米、几囊水,你们带回去也就得了,妮儿她才给好几个村子降过雨,病了一场,你别再来求了。”

    那婶子一面说着,一面要将他拉起。但这老人膝盖如同楔进地里一般,拔也拔不起来。

    柳月麟与谢非池自也听见门前发生何事。

    柳月麟抱臂道:“我觉得这位大娘说得也有理,今日一人来求,明日是不是十人,后日是不是百人?我们小慧也要休息的。”

    乔慧方才回身去端一碗水,此刻已至门前。

    乔慧碰了碰她的肘,在识海内悄然传音:“月麟,说话不好如此强硬。何况,我们今日不是得了一玉瓶水么。”

    “老人家,你先起来,你且告诉我你们那是哪儿。”她为那老者送上清水一碗。

    那老人见她出来,这才颤巍巍将地名道来。

    原是巩县附近。

    乔慧双眉微微皱起。巩县属河南府,正是在河洛交汇处,嵩山余脉旁。

    灾情图上,巩县四周旱情亦重。而河洛交汇,水流丰沛,本不应最先受旱才对。她前日看罢灾情图已觉此中有异,若非忽然发烧,否则早该前去调查。

    乔慧先对那几个婶娘、叔伯道:“我的病已大好了,大伙不必太担心。”

    转头,她又对柳月麟和谢非池道:“这老人家的家在巩县一村落,巩县乃河南府中水脉交接地,如今却旱情甚重,必有蹊跷。我病前已想前去调查,如今正巧。不如我们……”

    柳月麟嘴角一扯,道:“不如什么,不如我们去帮他,然后顺便调查一下异象?你好歹也先休息一两日罢!”

    乔慧拍拍自己臂膀,道:“我真好了,一点事儿没有。早上师兄不是治好了我嘛,我如今红光满面的。”

    话一出,她自知语有误。

    糟糕,本来想当无事发生,这倒好,不知不觉间在师兄面前承认她记起午间之事了。

    谢非池正好站在她身后。

    “既然你已好了,前去水脉相交处探查一番也无妨,”他声音冷淡,“已好了”三字却故意说得略慢,“不过我传了你真气,并不见得能让你立刻活蹦乱跳,既已有玉瓶中水,降雨之事可由我与柳师妹来代行。”又将“治好”一事说得分明,原是传了真气。

    不过院中都是淳朴的乡民,没人听得他话里深意。大伙连真气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哩。柳月麟正气恼乔慧爱逞强,也无暇留心他语气如何。

    乔慧倒是听懂了。

    都这时候了,灾情当前,师兄还这样话中有话干嘛?

    她装作听不懂,只捡了他后半句来说:“哎呀,那就有劳师兄与我们一起前去巩县,为百姓降雨。大家都会很感激师兄的。”

    谢非池不语。他原意只是给她玉瓶池水,免她辛劳,如今倒好,不知不觉间又把降雨之事揽了过来。

    罢了,降雨于他只是随手之事,帮一帮她也无妨。

    前往巩县之事,乔慧亦到乡间官驿中告诉了白银珂。

    微暗天色下,白银珂见竟多了一人与她同行,出于礼貌便问了一句这位仙师是谁。

    乔慧道:“这是我师兄谢非池。”很简洁,昆仑之子、宸教首席的头衔一概省略。

    白银珂向谢非池抱一拳,要看向乔慧,道:“多谢乔姑娘呼朋唤友来凡间救灾。”她平日埋首公务,甚少了解上界之事,自也不关心上界有什么昆仑谢、什么不世出的天才,“谢非池”在她耳中不过是一个寻常名字。

    她简单将昆仑谢家子归于“乔姑娘的朋友”一列。

    谢非池不语。在旁人眼里,他只是她一个朋友了?这凡人不知他身份,只当他与乔慧有关。也罢,他有时也觉宸教、昆仑中后辈门客敬畏的眼光甚是卑琐烦人。

    白银珂放下朱笔,越过桌案,已有随行小吏抱一件披风来让她穿上。那小吏亦是肤色微黑,似非中原人士。

    今来驿站,乔慧才看出点端倪。官驿中,白银珂近身的几个女史、小吏似乎都和她一样是西南人士。署丞乃是八品,理应尚未有如此权力能将安排身边用人,提拔一干同乡。但这几日见白银珂为人端正,她便也按下心头疑问。眼下还算灾情要紧。

    白银珂披了风衣,道:“既然巩县有异,我愿随乔姑娘一同前往探查。”

    ……

    从云舟上望去,巩县境渐近,夜色里,嵩山之余脉方山轮廓高峨,但山麓草木或黄或秃,不复青翠苍绿,实非五月景象。

    此地属西都洛阳府,云舟是从昆仑行宫调来,如一弯皎月停在中天。掠过洛阳城时,见灯火万千,渐远,至各县域仍见零星灯火,再行至茫茫乡间,已一片漆黑。村中夜里要省灯油,极少彻夜点灯,从天上往下看,城郭外的乡土简直一片寂静的浓黑,由城镇到村落,似割裂了两个世界。

    河洛交接处也愈近了。

    河出图、洛出书,此中有形如八卦的阴阳漩涡。但此刻水位极低,这一奇景自也难见,只有小小一片。

    乔慧的握着云舟边缘的手渐渐收紧。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bug!原来设定是密县,现在改成巩县了因为设定在密县有点bug[托腮]

    明天去吃麦麦北非蛋套餐,吃完回来看看能不能狂写一整天[奶茶]感觉一章要写五六千字才好推动剧情,这两章走了点感情戏是时候放点大剧情了……

    师兄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倒贴,又抽池水,又调飞舟给小慧用,蓝蓝的天空里有只小白船[害羞]

    第62章 白送上门 怎么倒好像……谢非池在被小……

    云舟下降。

    地上村民济济。

    平头百姓多穿白衣, 白衣中有几个穿青衣的小童,乔慧一看便知是民间的求雨之法,设一坛, 穿青衣绕坛而行。

    小时候京畿大旱, 都说要童子求雨才灵, 她也曾被人套上青衣一件, 参加过仪式。小孩瘦脱了形, 往年祈雨衣裳也不合身了,只好将宽松的部分挽起、扎紧,一群小孩儿空着肚腹在土坛边走走停停, 唱祈雨歌。

    想起那无米无水、天上毫无回应的日子,她心下一片更是不忍。

    那老者跟在她身后, 道:“仙长肯来此降雨,大恩大德, 定以千金回报, 乡中三年的社仓钱愿悉数奉谢仙长……”

    乔慧忙道:“社仓钱哪能随随便便就用了, 降雨一场, 大约只能将粮食救回半数。今年收成必定不如昨年了, 社仓钱还得留着兼济乡亲呀。”

    她又道:“且待片刻, 我稍做准备便施法降雨。”

    话一落,已有一片幽暗的冷香自后方飘来,如淡淡烟云。

    回头见是谢非池。

    只听他道:“你施法降雨?”

    哦, 好罢,师兄似乎是提起过由他和月麟代她降雨, 倒忘了这茬了。

    乔慧轻巧抱了一拳,道:“那师兄你请、你请。”言罢,她缓缓后退, 和众乡民站在一处。

    谢非池看她一眼,只觉她无比滑头,三言两语便又使唤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