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慧又道:“不过我已求援师门,增派人手。诸位不必担忧。此人乃昆仑弃徒,我师门中的崇霄峰主和我身边这位谢师兄都是昆仑子弟,此行会清理门户。”

    听她提及自己,谢非池目光微抬:“此人名谢航光,数百年前叛出昆仑,此番窃取人间灵脉,行迹已露。昆仑自会将其正法。”

    昆仑。

    直驾金乌碾玉虹,日月弹丸一掌中。

    方才听说这位仙师姓谢,席间诸人已有怀疑——原来他真是昆仑谢氏。一时间,在场的青绯袍色官员皆感隐隐压力。

    杨衡剑眉微动,道:“既有昆仑正法,想那宵小必难逃天网。若昆仑和仙门要在东都城内布防,府衙定全力配合。”

    林文渊顺势接道:“杨大人所言甚是。凡份内之责,如筹措粮秣、安置流民等,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全力配合?当真可笑。

    这两位紫袍大员的意思,谢非池已经听得分明。一位是只做配合,一位是只处置其分内之事。不过缉拿谢航光本就不必由这些凡人插手,昆仑之事,何须凡夫置喙。

    他余光微微一斜,看她是什么神色。

    这就是他们人间的官僚,她见识过了,日后还要跻身这芸芸庸众中去么?

    果然,她微微皱着眉头。

    以为她是如他所想,心生厌烦,他心中略有快意地笑了。与其回人间当什么农官,倒不如和他一起……

    但她心中所想,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眼前两位大员之意,乔慧已然清楚。唉,此事本就是仙门人士依仗修为、祸及人间,若说收拾烂摊子,自然也是仙门来干。她并没有什么异议。

    她微微皱眉,是因为另一件事。

    “若这邪修人真要在城中现身,还望府尹大人先预拟城中百姓疏散的对策,以备不时之需,”她沉吟片刻,继续道,“而且……这几日我与各位同门行走乡野,见朝中赈济似乎还未下达,只有今日进入东都时,见城门外支起粥棚。如今灾情蔓延,流民渐多,唯盼朝廷早降恩旨,发粮赈灾,免百姓流离之苦。”

    司农卿静顿片刻,席间,已有一下属代他接话:“赈灾之方案,需中书门下牵头,户部、三司、司农寺、太常寺共议,不是司农寺不想尽早赈灾,是因朝廷规制所系,环节繁密,层层严审。”

    林文渊摆摆手,制止那属僚的话语:“朝廷程式是繁杂,但其实我也不想再等。我会饬属吏,明日便在京畿各县、各镇开仓赈济,安抚流徙。”

    言罢,他一回首,便有书吏上前,递上一卷文书。他接过,盖了司农寺的印。是从衙内发出的急递札子,白纸黑字,落了印章,不容稽滞。但文书上有什么文字,并未显露人前。

    乔慧当即道:“多谢大人救急,晚辈感激不尽。”

    柳月麟从旁看着,不发一言。这些人是一唱一和,先叫小慧知晓事出有因,再演一番迎难而上。她余光看向乔慧的脸,见乔慧神色如常,不知是浑然未察,还是当没看见。

    她心道,这位林大人看似忧国忧民,言语间,却不着痕迹地将责任都撇清;杨大人看似关切配合,实则隐隐有将责任与风险转嫁仙门之意。她心中不屑,只觉这些俗世官僚心思十分弯绕。

    柳月麟便在识海中与乔慧传音道:“来了也只是得他们几句空口的承诺,还不如不来。”

    乔慧道:“也不至于是空口的承诺,咱们且看看明日赈灾有没有新进展。”

    司农卿签罢了文书,席间,飘来清香一缕。

    知客法师引着几位小僧,静静奉上今日茶点。

    嫩笋、蕈菌、莼菜、松仁,全都极尽新鲜。小小的素饼,琢成吉祥图样。香菇一朵一朵,笋片一叠一叠,莲花豆腐洁白如玉,瓣瓣分明,在清汤中徐缓而绽。又有青釉小盏,装着龙井珍茗。每一道素斋旁边都放一竹叶,青碧如滴,水莹。

    无荤无油,全素。旱情当下,不食荤腥,仿佛是在表明俭朴之志了。但士族官宦,连俭朴都是如此的精致、华美,极尽雕琢。

    乔慧意思着吃了一块饼,心中有微澜泛起。她早知世上贫富有异,如天堑一道,分割着红尘两岸。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一点情绪。惟愿日后,她有力补天。

    茶点已上,品茗啜香,自然也免不得再客套闲话一番。

    桌案那头,有一官员年轻恭敬道:“久闻宸教神通广大,如今中原大旱,千里生尘,百姓盼雨若渴。不知仙门可有神通降一场泽被数路之雨,解中原大旱?”此话,他的上峰不便直接问出,便有下属来代劳。

    乔慧尚未答,柳月麟已微微蹙眉。

    泽披数路,救济中原?这般浩大的法术,只怕要引天河之水吧。

    谢非池也面露不悦。

    他静静转目,倒看小师妹要如何作答。

    乔慧道:“降霖解旱,是我此行目的之一。晚辈已传书回师门,请求调用天河之水。但天降大雨也只能救回部分庄稼,后续调粮、平粜、蠲免赋税、流民编户,仍需朝廷鼎力。”她本就想广降雨霖,此刻答复了也没什么。但旱情汹汹,非仙家一场豪雨可解,朝廷还要应对灾后的措施,这件事,她也要点明。

    林文渊心道,这小姑娘确实有几分气魄,爽快将一场普济中原的大雨应下。

    杨衡闻言,也抚掌赞叹:“好!仙门慈悲,若能得降甘霖,便是社稷之福,黎民之幸。开封府定当全力配合仙师所需。”

    谢非池听她又要“扶危济困”,心下颇不以为然。

    如果门中真有天河之水供她调度,凭她的灵力修为,降下一场泽沐她故土的豪雨也不算难。但如若师门不肯……罢了,只要她礼貌些请求他,昆仑亿万山峰中,调拨小小一峰的雪水也无不可。

    因而他不置可否,任她继续与那几个凡夫交谈。

    直至。

    茶香氤氲,点心也用了小半,禅院内的气氛比初时松快不少。

    杨衡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在乔慧和谢非池身上流转。

    他放下茶盏,语气轻松:“今日得见几位仙师风采,果然不同凡响。乔姑娘年纪轻轻,已有这般济世神通,令人钦佩,谢仙师、柳仙师也是气度超然。”

    他顿了顿,状若玩笑,仿佛只是趁氛围正好随口一问:“不知仙家玄通修行到高深处,除了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是否也能遨游寰宇……长生不老?杨某纯属好奇。”

    他这话问得轻巧,浓墨重点的目中一派爽朗笑意。

    此言一出,禅房内气氛微凝。林文渊端起茶盏,垂目轻啜,仿佛未闻。白银珂眼观鼻,鼻观心。府尹的幕僚们也屏息凝神,等待仙师回答。

    柳月麟真的差点笑出来了,怎么还问上能不能长生不老了。

    谢非池也觉得十分可笑,这凡人是想求问他们什么长生之法?这红尘中的蝼蚁,也妄图触及通天之道么。

    他正要开口,身旁的一人已经出言——

    乔慧见师兄要答,心道不好,他说话定是要拂别人面子,便先一步道:“道法自然,生灭有常,修行问道,是可以延年益寿,长葆青春,但长生不老、不死不灭者寥寥,万世无一。”

    府尹却又道:“原来如此,我还想一问,凡人进食仙丹,亦有延年益寿,长葆青春之效?”

    乔慧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些,只道:“有。不过灵丹灵药,我们不好多吃罢,有的仙丹可能要本身有灵力、有修为的人吃才有效力,咱们凡夫俗子吃了说不定还起反作用。就算仙家,靠丹药堆砌修为也非长久。是药三分毒呀。”

    “好,感谢乔姑娘解惑。”杨衡笑道。

    圣人天寿渐长,京中权贵渐有追逐丹药金石者,想慰圣心。何况,就算不为圣人,有谁得知世上有峨峨仙山存在后,不曾动心呢?

    而且,他此问,也是想知东都中那些云游高士所言是真或假。

    近年两京中“真人”、“高士”渐多,动辄开炉炼丹,设坛作法,扬言能为圣人延寿,更有甚者,建寺起祀,香火费甚巨。

    他的目光,缓缓回转到乔慧身上。这小姑娘倒比那些高士朴实一些,还自谦一番,说她也是凡人之一。不知她为东都降一场豪雨后,需不需要建寺起祀、香火感恩?

    林文渊适时放下茶盏,将话题拉回:“长生之道,民间确实好奇,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救灾安民、京畿之防。”

    “司农寺定会竭尽所能,确保赈济无虞。至于东都、西都之巡视布防,”他目光微转,看向杨衡,“府尹威重令行,此事还需仰仗府尹严查各处名山大川、江河要津之异动,以防那妖人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