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池平静道:“数日内这一出闹剧便会终结,届时押他回昆仑,极刑处置。”

    被崇霄接连提点,他已有些不耐烦。

    终于,他道:“明日尚有要务,请容晚辈告退。”

    话已说尽,面对这昆仑中冉冉升起的堂弟,崇霄并不拦他。

    抬头见碧落,月在中天。月下,各宫室峥嵘,总有尤其高峨者,头角展露。谢非池行在长廊上,见那从林木突兀而出的宫殿,心中幽幽想道,方才一时意起,便批了朱笔,令她住一华美宫殿,现下想起,实是太过感情用事。

    罢了,她若看破也无所谓。

    几日来,他见她总是辛勤劳累。

    人已远去,唯独远方宫室两两相对,仍对峙着。

    一夜过尽。

    都人士女,列肆飞楼,东都景致依旧。

    住了一晚上大宫殿,乔慧睡得极好。五月已翻起点点热浪,但那宫殿高大巍峨,高台疏风,凉爽至极。且实在太过寂静——静得人背上发寒。幸好她胆大过人,化胆寒为凉爽。

    她养足了精神,自是走路都带风一般。

    但半数的原因,是因着尴尬。

    乔慧尴尬,乔慧无奈,乔慧越走越快。

    一左一右,两个男子走在她身畔,一个眉目清朗,青碧、墨黑的打扮,一个俊美非凡,白衣绣龙,发冠银辉疏冷,像澹绿林烟、月影水光同时围着她。但乔慧并不觉有什么光彩,她只觉很不自在——因身旁,谢非池一路沉默。

    三人同行,一人无言,便很尴尬了。

    都是同门,面面相觑,竟相顾无言。见此情状,她真想溜开——早知和月麟、古师姐一组,远胜在师兄这尊大佛旁。不是他自己提的以后只是朋友,这小半日下来,沉默不语、生人勿近,算什么朋友?

    若他有事要说,就赶紧说得明明白白,别总端着架子,忽冷忽热,前两日还勺递唇吹,今日已高高架起,装得劲儿劲儿的,仿佛与她角力一般。

    美男子变了前度,自然还是美的,依然悦目,但不再赏心。

    乔慧只觉头大。

    还是宗希淳见氛围凝滞,不时与她搭话二三。

    “师妹,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我就想赶紧抓住那作乱之人。”

    宗希淳沉吟半晌,道:“不知昆仑会如何处置此人。”

    身畔另一人面上不显,但乔慧已察觉到那人心下不乐。唉,宗师兄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起,昆仑来做什么。

    乔慧只应道:“我想大约昆仑会家法处置?”

    “师兄,此事在昆仑会如何决断?”她转过脸来,递了话头,问他。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没长嘴了。

    因为是她说起,谢非池方缓缓开口:“败坏门楣,只有一死。”

    好罢,看来师兄又重拾了语言能力!

    “他犯下累累血债,确实死有余辜,”乔慧点头道,“我相信此事昆仑会秉公处置,以正视听。”昆仑会否秉公处置她不敢下定论,但此事既是师兄负责,师兄眼里容不得沙子,哪怕是为了昆仑颜面,大约也要将那人正法处置。

    听见她说昆仑会秉公办理,谢非池一向端静的神色有点松动。与他身出同族的崇霄,昨夜言语间俱是提点、探问,她却轻易地信了他。

    转念,他心中又嗤笑一声,一点关切、一点偏颇,这是她惯常的手段,他又要轻易地感动,再度上钩么。

    这几日来,他真有些恼她。她居然仍能如从前般与他相处,既无回避,也无重圆的暗示,与他谈笑自若,与旁的男子也谈笑自若,仿佛夜来霏微细雨,前尘洗净,一切都没发生过。

    恼着她,亦看不起他自己,看不起自己仍念记她,千里追来,与她藕断丝连。为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清,等她服软,等她低头?

    市声湍湍,那点情思在人流中淹没。

    忽地,却听她道:“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

    谢非池被说中心声,猛回头一顾。

    原是那宗师弟仍从旁缠着她,说的是那贼子铸剑一事。

    宗希淳道:“是,也不知他铸剑是为了什么。”

    乔慧道:“谁知道嘞,修道之人对什么神兵天剑似乎都很有执念。”

    听她说得如此直白,宗希淳不禁一笑。因心内钟情,自然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生动,都有趣。

    一直以来,只见她身畔的男子常是大师兄,真想不到那位置会让出来。机缘难得,他有意把握,哪怕只是与她的友谊更上一层楼。宗希淳便道:“纵是仙石星陨所铸,剑也不过是一器一物。器物因持用者而有灵,持者修为若深,无需刀剑法器也可造极,执着于锻造神兵,还因此为祸人间,反倒是走火入魔了。”

    乔慧听了,略有些惊奇:“咦,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修行在乎己身而不在乎刀剑法器。”

    乔慧拐了一弯,引到谢非池身上:“师兄,你觉得呢,我看你平时不怎么用剑嘞。”方才淡淡说过一二句后,师兄又是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心觉不好一直放着谢非池不管,便再度抛个话题与他。

    身旁,是一道幽幽目光。

    “是如此,修为高者,雷霆万钧系于一念,无需外物加持,”谢非池抬眼向她看来,又缓缓扫了宗希淳一眼,“不过也得修为够深才行。”

    乔慧心道,这,师兄你也太不会聊天了,怎么又画蛇添足补上一句,听起来不阴不阳的。

    她打着圆场:“是呀是呀,还是要看各人修为,咱们都要更加努力。”

    起初,谢非池只徐徐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即答复。乔慧也没往心里去,反正他一直不冷不热。

    但他一开口,乔慧宁愿他没长嘴。

    谢非池淡淡道:“谁是‘咱们’?”

    啊,什么谁是咱们,这话是在?

    但渐地,她回过神。哦,他大约是在说,谁和你是咱们,他以孑然鹤立自诩,不同于她和众同窗这些凡类。

    乔慧当下决定不再惯着他:“我说的当然是师门上下。师兄你要自绝于师门么?”

    本以为,他会有气。

    但谢非池只目光下投,看着她,识海内与她传音:“我的意思是,你指的是我和你,还是加上你旁边的宗希淳。”

    待乔慧转过弯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长街之上,大庭广众,另有一朋友在,她的前恋人语出惊悚。

    乔慧震惊,沉默,疑心他是否鬼上身。

    一时僵持,还是宗希淳将她的话接过,道:“师妹不过是在和大师兄开玩笑,同窗手足,同游共息,自当团结友爱、齐头并进。”

    唉,还是宗师兄人好。她向宗希淳投去感谢目光。

    她目光偏移,谢非池亦看在眼中,只冷笑一声,并不语。自那日后,她一直若无其事、优游自在,他有意吐露一点心声,她听不懂也好,装傻充楞也罢。咱们一词是她故里方言,如此乡气,若是她和他,他可以接受,若再加上那宗师弟,便免了。

    经此数句,更是僵持不下,没话好说了。

    在怪异的默然中,又行出二里。

    乔慧眼前一亮。

    幸好转过长街,街景有变,已至米店、粮店前。

    店前大排长龙,人头攒动。可见两京虽然繁华,也非全不受旱情影响。

    见有粮店,她心下道,正好去看看如今米价市情如何,便已快步上前,至队伍之尾。出奇地,观那队中市民的神色,竟多带几分松快。

    她朝前一望,又见粮店前的牌子上朱红一道。牌上原写了一贯钱一石,目下已被朱笔划去,改为了八百文一石。

    只听得几位挎篮买米的娘子在人群里议论:

    “幸亏前几日京畿那几个村子下了及时雨,抢收回来四五成麦子,不然光靠粮店放陈粮,价钱怕是要飙到两贯去!”

    “官府今年手脚倒快,听说已经开仓放粮了。”

    “我回娘家听说了,”一妇人压低声,透着神秘,“是有位仙人在施法降雨……”

    连日有妖异旱情,麦子几近绝收,粮店本已准备高价售卖库内存粮。多亏京畿周边几处村落天降甘霖,抢收回部分新麦,磨了面粉,这才源源不断送入市坊,平抑了粮价。

    见粮价稍平,乔慧心中有无言的欢喜。方才一路走来被夹在谢非池和宗希淳之间的尴尬,也一扫而空了。

    待三人稍稍走远,避开那喧闹的粮市。

    “看来师妹的善举已传遍市井了,”宗希淳笑道,“方才那几位娘子口中的‘仙人’,想必非师妹莫属。大师姐在门中也曾提及你施法降雨之事,师妹一片赤诚,令人感佩。”

    乔慧连连摆手:“不过略尽绵力,当不得什么仙人。”话虽谦逊,见灾情稍缓,她眼底也有点滴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