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点点,夏虫声鸣。这一夜仿佛特别长,乔慧枕着臂,横竖睡不着,抬眼满是窗外月夜。

    罢了,既有月光,不如以月代灯。

    长夜寂静,唯闻虫鸣点点,更显无声。她坐起,踱步桌前,提笔将今日的发现写来,一列列墨字从她笔端流泻,映于月下。

    忽地,她福至心灵,想道,千年来,儒是天心明月,时人抬头望之,唯见天心金月独悬。但儒学解释不了她面对广袤天地时心中升起的许多疑问,道家偶有几句可以,却也唯有那寥寥数语。这寂历的长夜之中,是否仍有另一种光辉?

    一时之间,她仿佛孤身面对无垠的自然,不由地感到一股广漠苍茫,更是难眠。

    纸上墨字渐密,她渐渐精神起来,双眸炯炯,直至鸡啼天晓,方将笔停下。

    大约是体察到她有一番心事,爹娘给她备下了很丰盛的早饭,馍馍,鸡蛋,炊饼,还有一碗小米粥。

    看到那小米,乔慧心道,这几日筛选粟种倒成功。正值夏日,还可以把新选出来的粟种子种下。

    思及此,她将昨夜书写的册页理好,换上青罗官袍,束紧袖口,往官田而去。

    晨风微凉,吹过田垄间新绿的禾苗,风送泥土与朝露的清气。

    她略吸一口,胸中那点沉郁似乎也被涤荡了几分。

    乔慧径直走向田间,见几位同僚与她同至,彼此都点头招呼,眼中有默契的期待。

    今日是收粟种的日子。

    穗大粒饱的粟株已系了红绳,剪刀一剪,便将穗部剪下。

    种地乃一种热闹的活动,田间有呼喊、有协力,团团的人气将她心下一点惆怅淹没。乔慧并不因官品高一等便撒手在一旁指挥,也勤勉躬亲,不时擦一把汗。

    选穗后还需晾晒两三日,再是脱粒、筛簸、去杂,但乔慧怀有仙术,写了张符纸一烘,三日的晾晒缩为半个时辰。

    日上中天,一整个天色都晶明起来。粟种晒好,淡淡金色。

    筛去秕壳碎秆,她又再画符,烘去种中水露,粒粒干爽饱满。

    一吏员适时赞叹道:“还是署令神通广大。”

    乔慧道:“只是施法应应急而已,这批种子往后可就不倚仗仙法了,自然种下,随时令生长,看成果如何。”

    选种既毕,便是下种。刚好趁麦收后和别的粟种一齐夏播。

    种子四成收于官仓,三成于官田再种,三成分于农户试种各自田地。

    忙碌数日,官田、民田中的粟种都尽数种下,只待天时雨露滋养。

    日头煦煦然,听闻京畿种下一种法术选出来的粟,不止司农寺官员聚集,州县上的官属也来了几位,镇上的、甚至东都里也有人跑来观望,猜度着来年是否有一种奇异的粟米送至城中。

    不远处,大运河滔滔,往来运送茶叶、丝绸、骏马、皮毛,当然,也有粮食。五湖四海的风物都在它的波光中集散、周转。岸上人语,亦随江水远走,东都一个女官短短一旬便栽培出优中选优好几年方得的种子,这一折故事也有一日会随滚滚大江传到远方吧。

    寺中为此事办了一场宴饮。

    设宴在司农卿林文渊一处私邸园林,园有水榭,时值盛夏,莲叶田田,水风送爽,曲水流觞。

    宴上觥筹交错,同僚们笑语喧阗,因是此事的首倡与主理者,乔慧成了席间焦点。

    少卿举杯道:“乔署令此番选种育粟,真是效率颇高,此法若能推而广之,运用到麦子、稻子之上,天下粮田丰稔可期。”

    白银珂坐于少卿之旁,亦道:“夏播的劝农文也是乔署令撰写,今夏的劝农仪式很是成功。我也敬署令一杯。”

    得少卿、白银珂举杯,乔慧自然起身回敬:“少卿、寺丞过誉了,夏季事务繁多,实赖寺中、署中同僚协力,我不过略施所学,全赖林大人信任,各位大人主持大局,同僚襄助。”

    她声音清朗,坦然接受赞誉,又将功劳分润众人,姿态磊落,虽坦然,但毫无自矜。

    林文渊在上首微笑,眼中甚是嘉许。

    那陶杯偶有几回也飘到乔慧面前,她读书十二载,作诗不过手到擒来,几轮流觞,竟没有一次需要饮酒。

    但饮宴之间,难免要问及其他。

    几杯下肚,已有高她一二品的上级对她道:“小乔人俊,有仙法,有诗才,来日不知要配什么王孙公子。”

    本朝允女子在某几个官署任外官员,也稍稍扭转了女人只能敬守内宅的民间观念。原来女子也可施展一身才干。但有才的女人到头来又如何呢?大抵是配一个更显贵的男人罢。成了某一贵人的良配,于内宅之中又再发挥才干,内外兼顾着,多秀外慧中,多辉煌的前程。

    然而乔慧听言,心里只有不悦。

    什么配王孙公子?

    方才有同僚问她仙境中修行之事,又问她种种农务,她都耐心作答,唯独这一问,她只淡笑一下,不复一词。

    见她不语,那上级大约也是微醺,竟又道:“怎么不说话,这是不好意思了?”

    乔慧心下有点厌烦了,但面上仍平静地:“我暂不考虑这些事情。”

    她神色平和,言语却算不得恭敬。在衙属中听惯了恭维的人,自然不满。正要再言语,他的下级已向他使了眼色,大人,别喝多了,人家有仙术,林大人也在看着呢。

    少卿、白银珂也投目看来。

    那人这才讪讪一笑,道:“无妨无妨,乔署令少年英才,成家立业之事也还甚早,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曲水弯弯,又有一陶杯逐流而来。

    原是上游处林文渊所掷。

    见这小杯漂流,众人又都笑语着,预备作下一首祝酒诗。方才席间小小的不愉快,转瞬淹没水声、诗声、觥筹声中。

    官场混迹,就是这一点做工厉害,什么风波都能仿佛无事发生。

    然而——

    “那老家伙不知道说的什么屁话,当众拿师姐你打趣。”宋毓珠道。

    其时二人已走出甚远。

    庆功宴在月上中天时方散。众人三三两两走出园林,相互揖别。乔慧与几位相熟的同僚并肩而行,谈笑间已至坊门,再转过一弯,便只与宋毓珠并行。

    乔慧一笑而过:“耳旁风而已,若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心里去,岂不是每一日都不自在?”

    宋毓珠道:“我就是气不过,还什么王孙公子呢,以为多了不起似的。师姐你要是说你的恋人是宸教首席、昆仑少主,不得吓死他们。”

    因从前宋毓珠也见过谢非池,毓珠也是她一朋友,乔慧并没瞒着她自己与谢非池相恋之事。

    然而此际,乔慧却摇头道:“毓珠你这么想可就不太对了。”

    她轻声道:“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也不过是天上的王孙公子而已,如你方才所说,并没什么了不起的。”

    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褪去了仙国的幻光,不过尔尔,也随波逐流,也自高自大,也在与人争执时口不择言。

    宋毓珠听罢,道:“师姐你是不是和你那谢师兄……我就随口一问。”

    乔慧道:“没什么事儿,就是和他有点矛盾,我现已将他发配回去反省了。”她用着俏皮词汇,面上是松快笑意。

    然而旋即,乔慧转移了话题,道:“夜已深了,毓珠你怎样回去,你试过飞没有,要不我凭虚御风,带你一试?”

    “没试过,那就劳驾师姐了,”宋毓珠一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二是也确实好奇,“不过我姐姐和姐夫来接我,师姐你送我到东水门那儿就好啦,我和他们说好了。”

    “好,咱们这就走!”乔慧一点头,略施一法,一阵清风便将宋毓珠也托起。

    清风明月,云雾飘渺。

    浩浩的东都,转瞬已是二人眼底一幅小棋盘。

    人乘风而起,四体皆轻,红尘俗世中的纷纭烦恼,仿佛也飘飘而去了。

    宋毓珠心奇无比,道:“好神奇……早知今日不让家中来接我了,不然还能多玩儿一会,唉。”

    “没事儿,下回休沐日咱们还能再飞天游览。”

    东水门外,乔慧带着她飘飘落地。

    果然有一架华美的马车在城门外等候。

    驾车的是一小仆,不必猜,大约又是什么蛾子蜜蜂。宋毓英见她也在,亦是欣喜,与她叙旧二三。那蜘蛛精身着墨色衣袍,在一旁候着——不得不说,这男妖变脸功夫颇深,宋毓英一回首向他吩咐什么,他立马换上一张文雅笑面,宋毓英一转过头来呢,他笑意顿失。

    时不时地,趁毓珠和英姐都没看到,他还向自己翻一个白眼,仿佛英姐和她说两句话耽误了他什么似的。乔慧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