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意志的反抗,那断剑愈发散发出浓重幽光,如漆黑闪电沿着他的血肉放射而去,刹那间,在他的身体千刀万剐留下无数伤口,将他俊美面容也割得面目全非。

    他浑身暗红,如置血泉之中。

    他自己的血。血是从他额际流出,途经他的眼睛,抑或正是从他眼中滚落,已极难分辨。一片幽暗血色里,唯独他的眼睛仍残留半分余辉。

    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只要移开目光,移开目光,不再注视眼前扭曲的图景,他就能……

    然而极力移动着目光,看见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你要来!

    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幼时的园林里的女人,在学宫里笑着看他的女人,月夜下逾墙而来的女人,十七岁的师妹,二十岁的师妹,因为与他道路分歧而在他眼前转身离去的师妹,偏偏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师妹。

    只停顿了短短一瞬,他模糊的视线中,她快步而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不要看。不要看我如此狼狈的姿态,我如此无能的姿态。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太丑陋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你看到我这等形貌——

    然而即使他丑陋可悲模样尽收她的眼底,她清透目光依然、依然沉静地俯照着他。目光中,依稀有点点滴滴泪光。

    她跪坐而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只是你的回……”

    巨大的内疚、屈辱、羞愧、慌乱混杂在一起,像毁坏一把古琴般将他的心弦全部拨乱、绷断。激流中,只剩最后一缕丝弦——她低头时垂落到他血色颊边的青丝,牵引着他最后一点意志,凝聚出最后一道目光看向她。即使内疚,屈辱,慌乱。

    痛苦源源不断侵袭,他的耳中也一直流血。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乔慧轻轻扶起他,令他完全被血浸透的头颅得以枕在她的膝上,从她眼中滚落的泪水,洗去了他脸上些许血色,露出冰裂纹般密密伤口来。

    她俯身轻环着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师兄你的回忆。”

    “不用再这样硬撑了,已经可以了,谢谢你一直在坚持,我都看到了……”她轻柔的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睛,将那残躯中唯一放出些许光亮的漆黑双目合上,“你很努力了,我很快、很快就找到你,我们一起走出去,一起结束这一切……”

    “休息一下吧。”

    她轻轻在他冰凉眼睑上吻了一下。

    恋人的吻,像月光的裾尾扫过幽暗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千年,一万年,或许只是三千宇宙中不起眼的一瞬息。

    他干涸的心海中,只有最后一滴海水,像一枚微小的碎片,仍倒映出月亮的影子。

    如果世上彻彻底底只有他们两个,他和她,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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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天荒地老,此情不渝 乔慧心下轰然一声……

    原本, 她以为昆仑大殿中的一切崩毁后这由师兄的思想缔造的幻境就会结束。

    未料她会再一次醒来。

    是她在东都的家。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但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融融流动,宛如半梦半醒间所见场景。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起身将门推开。

    晨间雨丝不断, 春气渐暖, 小院中的花悉数绽放, 芳魂归来, 附着在百花之上。

    才趋近一步, 便见昏蒙雨中出现一人影。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那会是谁。

    满院雨光花光之中,站着一个撑伞的人,雪般伞面, 青竹的柄,伞中垂下一道阴影遮掩他的眉目。雨幕如烟如雾, 明明昧昧,一双清癯的手, 缓缓将洁白的伞向后倾, 揭露俊美面容。

    谢非池道:“师妹, 我有事找你。”

    他肩上有一点风雪, 因衣冠皆白, 那点雪意几乎看不见。

    万物皆模糊的幻景中, 只有他的面容清晰如昨。她即刻反应过来,这大约不再是回忆,而是回忆之外的梦境。

    隔着朦胧雨幕, 她心头涌起一片绵延的忧愁。

    既然是师兄你的梦,那我就陪你做完这个梦吧。

    然后我们一起走出去。

    她撑伞向前, 雨中忽然却来风一阵,油纸伞被风刮起,一时不察, 她被那飘摇的伞往前带着进了几步,幸好一湾坚实的臂及时将她扶持住。

    倏然间二人已共撑一把伞。

    伞下,见他喉咙颤动一下,说:“我与我父亲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乔慧佯装惊奇,接话道:“什么矛盾?”

    谢非池低语道:“我不愿杀吐蕃的蛮夷,忤逆了父亲,已从昆仑出走。”

    原来这就是他的梦。

    他没有败在他父亲手下,而是成功离开了昆仑,“夜奔”来见她。

    想起半个时辰前她还在那昆仑大殿中抱着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他,乔慧心内五味杂陈。

    “吐蕃的事,我猜你和师门已经知道。他取他们的性命是为了祭剑,”谢非池目光沉凝,低声道,“他没有杀谢航光,且留着那把所谓的天剑。”

    谢航光,天剑,祭剑。

    是,她当然知道,她早就已经知道,因为它们早已发生。

    辛涩的滋味源源不断从她心底涌上来,十分努力地,她才将笑容维系在脸上。

    “事关重大,我需传讯与师门……”万幸他的幻梦中春雨霏霏,她脸上早已被雨雾沾湿,因此那不由自主落下来的一滴泪并不明显。

    乔慧挽起眼前人的手,又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谢谢你,师兄,你仍葆有你的正直和善意……”

    其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何曾在乎凡人的性命——昆仑的大业他倒很在乎,但到底为着她让了路。谢非池不语,只静默地看向她。一是心觉为了她便放弃前程功绩,如此的窝囊,万不能坦言;二是她既要误解,随着她误解也无妨。

    谢非池闭目一息,若要前程,还有的是机会,他只要……眼前无悔。

    为了掩饰心中的忧伤,乔慧半开玩笑地逗他一下:“你这是不是‘泄密’?若再回昆仑,焉知你父亲不会处置你。”

    果然听见他说:“不必套我的话,我不再回去。”

    乔慧点点头,忽然又道:“你好像瘦了一些。”

    得她这一点关怀,谢非池眼神闪动,微微偏过头去。

    天初晓,朦胧难见,他轻轻地,假装是拂去肩上雪沫。但一丝法光,在他掌底运起,遮去雪下藏着一痕淡红血迹。奇怪,为何他肩上会有血迹。

    罢了,无所谓的小事。

    他道:“你预备怎样传讯与师门,兹事体大,不如……回到门中向师尊亲自复命。”他又退一步,将此事当作一桩“功劳”,亲手推让与她。既已叛出家族,付出那样多代价,他要更加重他在她心中的砝码。

    乔慧道:“也行,不过你稍等一等,我得向寺中请假一日。”这既是他的梦,那她姑且模仿着平日的反应,故作轻松地开口。

    她又笑道:“都因为你们昆仑整出来的那一堆事情,我一个月请了好几次假,可谓俸禄不保。”

    眼前目下,情氛正浓,她说起她的俸禄来作什么?

    谢非池额际微跳:“你少了多少,我给你补上就是。”

    “你如今离开昆仑,还有什么钱?只怕日后我真要养着你了,”乔慧眨眨眼,笑道,“但愿我的俸禄养得起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

    “你……”谢非池语塞。

    他是与父亲玄钧决裂,但昆仑千年来都是优胜劣汰,强者为尊。只要他最终能战胜父亲,昆仑的权柄仍会落在他手中。

    但听她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养你这阳春白雪的美男子”,他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哪里用她来养他?谢非池苦笑一声,牵起她的手。他只要她心里有他。

    两人很快便到了宸教。

    一路上景物模糊,人的面容也模糊,到了主峰的大殿中,依然如此。

    檀香若云,殿宇深深,掌门人与各峰峰主已等候多时。

    乔慧上前一步,简明地将前因后果道来。

    这不过是一个梦,她想说的话,她想让他听见的话,都在这最后的最后。

    乔慧俯前一揖,又道:“师兄他已迷途知返,请师门再给他一个机会。”

    方才,谢非池纵觉在殿前低头认错十分屈辱,此刻听她一意为自己辩白,也觉所有的屈辱都无所谓。

    乔慧说完,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峰主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