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一日天门重启,她一定立即动身去见他。

    但天门断阻,仙境之中,再无其他消息传来。

    时日一久,虽然人间亦有零星云游四方的散修,但仙凡并生之事,仿佛已是旧梦中的光景。

    更何况,有没有神仙襄助,于大多数人间的百姓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柴米油盐、浆洗缝补、纳采订盟嫁娶冠笄洒扫升学作灶,一切运转如常。

    除却一件事。

    王朝的农业。

    尽管,那位大人曾说,她并不算神仙。

    “多亏了司农卿大人的仙法,小麦代代杂交之后得黄疸病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那被称为司农卿的女子从田间抬头,看向众人。

    “哎,可别这样说,怎么会是因为我的仙法?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七年过去,她的容颜只比双十出头时清瘦一些,因为常俯首案头田间。其他几无改变。

    青山绿水金色原野之间,是二十七岁的她,已官至司农卿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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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待会再修[求你了]

    宝宝们我在95、96、97章增加了大概八千字左右的新内容,可以倒回去看看[求你了]

    大概就是师兄陪师妹下江南遇到朱阙宫还有培育出杂交小麦的内容[星星眼]

    快完结了快完结了,快马加鞭中

    第110章 师兄平静地发疯中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

    七年来, 她在司农寺可谓节节高升,短短两年,林文渊调任吏部尚书后, 她立刻便接任了林文渊的位置。

    这位乔大人的成就可以说数也数不完, 先是著作等身, 开创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理论, 验证了植物也可以和鸟兽一般杂交培育。数年间她和司农寺的学者、同僚们培育出的新的品种, 已将粮食的产量番了几番。在农业、土地制度改革一事上,七年来也循序渐进推进着。

    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司农卿、紫袍的三品大员不仅身怀神仙之能,且深得二圣中的圣后器重。

    市舶司曾进献大秦新法烧制的玻璃入宫廷, 娘娘将这罕有的珠宝赏赐于她,但这位年轻的名臣并没有用珠宝装饰自己的乌纱, 而是将它镶嵌在一小小的镜筒上。那镜筒原是从仙境带来,镜片是仙石所造, 一直找不到替代品, 兜兜转转, 终于觅得。异域的玻璃稀有, 但只要海路不断便能输送中原, 曾经神仙的眼睛才能领略的世界, 也会在人间儿女眼底展开……

    因为她钻研的事情直接裨益了百姓生计,民间名望最高涨的那两年,过年逛街市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书画摊子上有画着她肖像的年画卖, 实在哭笑不得。

    本来,朝中都在等着她位极人臣。

    但她却依然在司农卿的位置上任职, 时至今日。

    许多次调动的机会曾降临到乔慧面前,但她都推辞说自己难以应付台阁中枢的复杂事务,俯身拜谢婉拒了。

    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是两千两白银, 加上朝廷对她功劳的种种赏赐,她理应早早就实现了荣华富贵。但这位二十多岁的司农卿,依然住在宣平坊那间只有一个小院子的小宅中。

    这座许多年前,曾有一个人与她同住过的小宅。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还说,司农卿一年俸禄有两千两,养你这个仙男可谓绰绰有余——

    一晃数年,那个被她枕在膝上的人笑语逗弄的人已不在此处。他既暂时不在,那两千两,她基本上都花在了其他地方。扩建乡塾,补贴寺中的研究……

    师兄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和她计较。

    回到人间,再没有听见任何与他的消息,但与他有关的人,她却是见过。

    历经数年,或杂交、或嫁接,她终于找到了能把仙境的灵谷移植人间的办法。当初他给她的那些昆仑的种子,也在其列。这种能在严寒之地生长的稻子,她和学生走访西北的时候曾分发给当地的乡民试种过。

    其中一个村落,居然是逃难而来的吐蕃人在荒地上逐渐建立。

    玄钧斥责他“办事不力”、放跑了一群吐蕃人的事情,她早已在他的梦境中看过,此刻到了这被他救下的雪山遗民活下来后重建的小小村落,恍如隔世。

    她听那群吐蕃乡民说起那久远的往事,怔然许久。

    最后,她和乡民们一起种下了带来的种子。

    是曾经他给她的那些开在苦寒之地的昆仑灵稻种子。经她改良,终于能在人间种下。

    当年她曾对他说,哪天待她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的泥土,也算昆仑做下好事一桩。

    那还是她尚在师门学艺时、第一次去昆仑的时候,一晃居然已十年过去。为了感谢她们一行人,小村庄中唱起跳起通宵达旦的歌舞,只是在舞乐的间歇,她忽然听见,天际吹来苍凉长风,将天地间的草木都吹得哗哗作响。

    除却那个考察路上途径的吐蕃人的村落,她仍遇见过另一个和他有关联之人。

    他的母亲,玉机真人。

    她休沐时游玩山野,遇上一群强抢过路客商的山贼。本来她想出手,但比她拔剑速度更快的,是另一把剑。

    十几个贼人顷刻便倒下。

    清晨日光穿雪而来,斜照在那人剑锋之上,华彩爽彻,光华流转。十年未见,玉机真人并不是她记忆中华服端庄的模样,而是木簪插髻,布衣简朴,乍见之下,令人以为是行走江湖的而立之年侠女。

    在他的梦里,她知晓玉机真人离开了昆仑。

    但原来玉机真人离开的,并不止昆仑。她宁愿离开整个白玉京。

    再度和这位前辈同行一段山路,乔慧听见玉机道:“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游历一番,没想到人到中年才有这个机会。”

    她便道:“前辈如今正是宝剑开封的时候。”

    玉机笑道:“你嘴也太甜了,难怪非池当初那么喜欢你。”

    “说起来,这几年我在其他地方还听说了一些乔小友你的事迹,民间对你赞誉颇多。若是留在昆仑中做非池的道侣,兴许还会对你的才能有许多束缚。”

    乔慧道:“其实……当初我说我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他也答应了。他大部分时候都挺尊重我。”是的,大部分时候,除了最后一别时、他平静发疯中的时刻。

    山道两侧是橙红枫树,暮色之中,隐约可见宝刹塔尖。

    一声晚钟传来。

    “你与他多年不见,或许小友你记住的,仍是他当初柔情的一面。”

    “虽然我身为他的母亲,这么说他似乎不大好,但他的个性十分执拗,下次你再遇见他,还请小心一些。”

    对玉机忽然提起她与师兄重逢之事,她略有不解,便道:“下次再见,应当也是几百年后了吧,那天门似乎没个几百一千年修不好。”

    眼前的女人仿佛觉得逗趣一般笑了。

    “怎么会用得着那么久?乔小友,你未免也太低估非池了。”

    临别前,乔慧最后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件事……离开昆仑前,为何您没有去见他一面?呃,他似乎对此事有一点点在意,如果下次我见到他,也可以告诉他。”

    “那时候我对玄钧的主张很是反对,而他又在玄钧面前得力,我去见他一面,难免会让玄钧对他生疑。何况——去见了他,就是在昆仑中再拖延几刻钟、半个时辰,”玉机面露几分无奈,“就当作是那时候,我对昆仑的厌倦和厌烦,压倒了对他的母子亲情吧。”

    玉机拍拍她的肩:“总之,若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还请你记住今日我对你说的这一句话,他的个性十分执拗。”

    他的个性是很执拗,但她想,他再执拗,她也有法子制住他。

    乔慧便也对着玉机真人一抱拳,道:“好,谢谢前辈,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我一定小心‘对付’他。”

    再遇见她的那一日。

    雪山中的宫殿,从不在乎它的主人是谁。数千年来,杀兄、杀弟、杀父、杀子的人,都当过它的统领。抑或说,不历经一番血腥的斗争而能登上那銮座的人,才是其中的异类。

    重重山门深掩。

    穿过数百道白玉铸造的山门,便至深处一铸剑熔炉中。

    一把漆黑的剑,森森然悬于半空。

    和剑一起映在他眼中的,还有二人的身影。

    谢非池,你看看你干的这些好事,你一事无成,你软弱不堪!

    太滑稽了,这就是你背叛昆仑的下场,被那个凡女背叛。

    非池,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并不想有像你这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