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终章(上)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

    休沐日结束。

    但即使重返公门, 她也依然,察觉出有一股视线若有似无依附在自己身上。

    大家都那么忙,当然没有人会有空专门盯着她看。这股视线的源头, 大约就是……

    “师兄, 我去上值了你还监视我?”披着星月归来, 还未进门, 她便已闻到一室饭菜的馨香。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灯, 一点暖黄照着坐在桌案另一端的男人。

    他淡然一笑:“我何曾有监视你。”

    “你如果有什么心事,和我说出来就是,别这样装神弄鬼的, 还要盯着我,我可吃不消。”

    她如此直白言语, 他沉默一下,道:“我不过怕你在公署中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烦心事。你已一连数日都是入夜时分方归来。”

    “如果我真有什么想和你商量的事情, 我会主动告诉你, 师兄你先来监视我就是你的不对了。而且我要晚点才回来的事, 我都有用玉简传讯告诉你。”

    乔慧自觉已经和他解释清楚。

    谢非池却是幽幽地一笑。

    “我看你这几日相当烦恼, 你不也一句话都没和我商量么?”

    尽管她的烦恼, 也是他一手布置, 只为等她来向他求助。

    只是操持她的家事,他已不能满足。他真想,一手包办了她所有的所有。

    乔慧道:“我烦恼的事情,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

    谢非池轻声一笑。

    不好直接用神力干涉是么。

    不过是种种人间弊端又卷土重来之事,兼并, 隐田,税赋不均……即使在幻境之外,也会如是, 只不过因她的努力兴许再晚几十年。因为凡人的王朝就是如此腐朽、脆弱,起高楼,楼塌了,兴亡周而复始,即使天降能臣,也不过在一座终将崩毁的高阁上堆砌无用的砖瓦。

    而她却一直眷恋着这样一片从来没有新事的土地。

    她倒不如直接求助于他。他不止可以操持她的小家,他同样可以,让四海列国十万土地都按她的心意运转,哪怕是在现实中……

    “师兄,你既然一直监视着我,想必你也知道我烦恼的是何事。”

    乔慧道:“倘若你想帮我,不要再时时刻刻盯着我,让我放轻松一些,已经是帮了我很大忙了。”

    她意识到这句话语气略重,又道:“或许你也可以给我煮点安神汤云云,我喝了,说不定一下子回复精力,充满干劲呢。”

    言罢,她伸手点了点谢非池心口,笑道:“就这样就行了,师兄你一直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已经够了,很谢谢你。”

    果然如此。

    又一次地,她将他推远。

    她的世界中,总是有界限分明的领域,他不能踏足。

    清丈田粮,土地确权,任用新人,与勋戚斗争,与户部商议新编税法……

    他眼见她的日子愈发忙碌起来。

    幽影中,他依然看着她,只不过更隐蔽,更隐蔽。在这个全凭他心意构造的世界,飞鸟、朝露、灯火,一草一木,全都是他的眼睛。他仍在看着她,在鸟雀降临的窗沿边,在露水垂挂的青檐下,在她俯首书案时身畔一盏融融灯火中。

    她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即使在他布下的罗网中,她依然奋力在阴云里破开一隙。

    但只要他想,他本可以让那些困境如拔地而起的高山,越垒越高。

    然而。

    他心念一转,种种的困难,都如退潮的潮水,冉冉退去了。

    他成全了她的“愿望”,而他的愿望,在幽暗中,转瞬成空。

    “为什么这就结束了,为什么不继续‘试探’她到底呢。”

    “还是说,你看到她稍微累一点就心疼得不得了?”

    打理锦鲤池的时刻,池水中,再度浮现出他的影子。

    他一直没有回应过这些幻影的言语。

    直到此刻。

    谢非池冷漠开口:“还需要试探什么。”

    影子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对,还需要试探什么!反正你也看到了,一旦她忙碌起来,完全把你抛之脑后,即使是在幻境里,你也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他”继续冷笑着:“在你大费周章之后,得到的依然不过是她指间漏下的一点施舍。”

    “你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的记忆、她的心智,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她的眼里只有你呢?”

    为什么不进一步改写她,操纵她。

    直到她事事以你为先,直到她的眼里只有你。

    幻影的话语,渐渐在他心中荡开来。

    对啊,为什么不……

    即使成为昆仑仙君,即使修为超越师尊和父亲,他也依然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他自小的梦,关于登升的梦戏耍了他。权势、荣华,它们同样欺骗了他——它们让他掌控了许多东西,除却她。她依然,依然,游离在他掌心之外。

    对啊,为什么不。

    他大可以,一合掌,将她拢起来、盖起来、藏起来,他大可以,将她握在手心。

    把握她。

    紧握她。

    像一具枯骨紧紧握住它的陪葬品。

    握着她,从此,她的灵心、她的慧质,会全部消失,她也会变成静凝在屏风上的绢像,她会和他一起枯萎。

    一道惊雷劈过,水面顿时波涛四溅。

    谢非池腮边青筋暴起:“消失,听到没有。立刻给我消失……”

    然而涟漪过后,“他”的影子继续重聚。

    “听我的。”

    “你只有听我的,才能牢牢掌控住她。”

    “只有听我的,她才会爱……”

    水中的影子,苍白面孔已在水面呼之欲出。它几乎要再次从水下爬上来,融入他已空洞的胸腔,占据他的心、他的灵魂,将她的生命力全部榨取,作一束干花任“他”摆弄。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些幻影,怎么才能!

    狂乱,惊疑,战栗,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沁下。

    忽然间,哗啦一声。

    小小的水波滑过他眼底。

    几条锦鲤的鱼苗游来,金橙的纱尾轻轻一拂,将那幻影破碎。

    而后,游来更多锦鲤,一大群,五彩缤纷,繁花簇锦一般,将水下的幽影盖过。

    “他”消失了。

    像幽冥中的鬼躲避着人间的日光。

    他抬头一看,是站在池子那头的她。

    “咦,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在这池边自言自语?”

    “算了,不管你了,师兄你老这样,奇奇怪怪神神秘秘。”

    “我下值回来了,刚好路过花鸟市,买了些锦鲤的鱼苗回来。我们不是说好要养锦鲤吗?”她拍拍手中的小缸,放出最后一尾朝霞般金红吉祥灿烂鲤鱼,向他莞尔一笑。

    无所谓了。

    即使他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只要她在为她那些理想、志愿奔波了一天之后,依然停泊在他的身侧、他的怀中。

    周围的一切时时让她感到怪异,感到蹊跷。

    短短七日的休沐,仿佛过去了一百日那么长久。

    而且仿佛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顺着她的心意,一切顺风顺水,难处全无,就连某一日她忽然想吃杏子,于是和师兄一起去院中杏树上摘,一树的金杏也是个个饱满甜蜜,没有一颗坏果。

    怎么会如此完美?

    这完美得像一折团圆戏的日子里出现的难关,是在她和师兄起了小小的争吵之后。

    而那难关散去,也是因为某一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再与她闹别扭。

    吃过师兄亲作的杏子冰后,一阵冰凉的甜蜜在她唇齿间蔓延,第二日,万事万物复原如初,回到自高烧退去那日起一般,圆满、顺遂,波澜不起。

    这许多的怪异和蹊跷,细细想来,都是从高烧那一日起。

    那个疑问再度浮上她心头了。

    为何修行多年,她依然会因为动用了点法力治水治旱而发烧晕倒……仿佛,那乍起的病情,都是为了等他来殷勤照料她。

    乔慧心头一震。

    一个更诡异的猜测浮上她的心头。

    这顺利得过头的生活,似乎不是在按照她的心意运转,而是在……按照师兄的心意。

    灯下。

    师兄又在写字。

    他一直气质沉静,专心书法时,更是如同静美的大理石雕塑一般。

    乔慧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案旁,撑肘案上,托腮看他行书。师兄人美书法也美,着实是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美景了。

    悄悄地,她挪了挪身下紫檀木椅,挨着他身侧,贴了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