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心动念间,她也被“瞬移”至金銮之前。

    他拉起她的手,一如当年,他扶着她的手,调整她剑姿的日子。

    须臾,眼前的场景已变成宸教学舍前那片竹林。

    风吹过,阴暗的竹浪滔滔狂滚——

    院墙外,青山巍峨,天高地阔,但都太遥远了,一场无边大梦浓缩为一对年轻男女的咫尺方寸,零乱的竹影,摇动的晚风,师妹乌浓的秀发,师兄阴翳深长的眼;师兄雪峰般的侧颜和师妹蕴藉泪光的眸。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那时候在栖月崖,你不是说要和我比划比划、赢过我么,现在,我给你一个和我比试的机会。”

    他优游的笑眼,目视着她的仙剑在她手中缓缓成形。

    她向他举起剑。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她剑指他!

    他唇边仍是挂着微微笑意,如慵闲白虎,在林中向猎物踱步而来。然而他漆黑眼中笑影全无,只有一片沉静的阴冷。

    师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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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下一章一定完结[爆哭]

    小慧殴打最终boss谢非池中,明天继续更新[捂脸偷看]

    为了赶榜这一章有点粗糙,明天会修一下[爆哭]

    第115章 终章(下) 天荒地老,此情……

    竹林墨绿, 师兄乌衣森然,无数深浓颜色如漩涡般在她眼底席卷。

    只见眼前形如疯魔的男人微笑着:

    “师妹,你想出去的话, 倒还有一个办法。”

    “你打败我。”

    打败他就打败他, 正好, 他四处捣乱、拒绝沟通、屡教不改, 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不知道把他打包带走扔出这幻境, 他能否稍微恢复几分神智。

    她拔剑迎战,他手中所持,却不是他的剑。是昔年他指导她剑术时随意折下的竹枝。

    然而无数幽暗光芒从那竹枝上升起。

    何必这样呢。

    何必把那邪异的魔剑伪装成昔年一柄春天的竹枝。

    夜色苍茫无极, 宛如冥河之水。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从冥河中升起的阴魂, 一袭黑衣覆着苍白的骨,幽云黑, 苍石黑, 潭水黑, 青冢黑, 古墓黑, 焦骨黑。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薄唇上噙着的笑意愈发深了,然而那双被竹林阴影倾覆的浓黑的眼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

    很难形容他眼中的情感是什么。

    迷惘?他要囚禁她, 分明坚定无疑。

    痴缠?浓郁到恐怖。

    怨恨?却有着诡异的柔情。

    爱意?爱怎会如此的暴烈。

    孤独?

    他眼底幽沉的孤独,她倒是看得清楚。

    看见他的孤独, 她心中泛起的却是一阵怒意。天门重启,她第一时间来找他,已知这是幻境, 她明知被蒙骗,仍想着带他一起出去,他到底,还要怎么样?

    乔慧提剑劈去——

    一扇巍峨玉门沿着她的剑光倒下了。

    门后,大殿中,銮座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白衣金冠的仙人。昆仑神山上的仙君和他的道侣。他们端坐着,宛如云天里两座雪白古典的神像,共享通天权柄、无上荣华,男天人长着他的脸,女天人长着她的脸,座上的两位神君,一如玉璧的两半,永世相伴,永世相依,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比翼连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侧过头,不想看这他强加在她眼前的虚幻图景,长剑一挥,剑意圆转,雪白的昆仑神宫在她剑尖分崩离析。

    洗砚斋前的竹林再度浮现。

    墨绿的竹林成了淡绿的荷叶。

    水面,清荷亭亭净植,一叶小舟,翩翩划来。

    天高日晶,荷柳明媚,东都御河上,一对年轻男女乘舟漫游。

    “既然你不喜欢仙境,我就给你安排你喜欢的——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人间吗?”水面的另一端,阴沉低回的笑顺着涟漪传来。

    她没有回答,只沉默出剑,向着那湛蓝晴空下潋滟水波上幽魅般的黑衣男子击去。

    她身法迅疾,翩若惊鸿。

    她点水向前掠去时,所过之处,小舟上一对多年前的恋人也在笑着,诉尽脉脉轻快情语。

    “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师妹对我出言不敬,又打湿了我衣服,就想以这区区一朵荷花赔罪不成。”

    “那……再摘一朵?”

    轰。

    她的剑击中了他的剑。

    水柱升腾,水花四溅,一整道明媚的晴日江河都在动荡。

    他手中幽异漆黑的天剑,方才还幻化作竹枝,如今,又变成了一朵荷花。

    他苍白的手虚拢着那清荷淡粉花瓣,在鼻底轻嗅它的芬芳。

    他在花光后抬眼望她,笑道:“师妹,你给我摘的那朵荷花,我一直留着。”

    然而她的眉蹙起。

    “出去吧,师兄。我们走吧。夏日的荷花,在外面的世界,在真实的人间,我还能再为你采来。”

    他笑笑,摇了摇头。

    一息之间,无数荷花从水中长起,密密麻麻,挤满水面,水接云天,荷花花光也接云天,一朵朵一丛丛一片片。

    “为什么要出去?在这里,只要我想要,你每天都会摘荷花给我。”

    风停了。

    水波凝固了。

    充斥着天地的荷花也不再摇荡。

    她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而去,小舟上的一对男女,永远静凝在她为他采莲的一瞬。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这首乐府的古曲怎么能用这么快的节奏来弹,‘江南可采莲’一句应当是……”手中的剑倏然消失,莲花散去,古琴在前,东都月夜的小宅中,她被他圈在怀中,他要点拨她的琴艺。

    乔慧挣脱他的怀抱,倏然起身。

    心经默念,被他暂时压制下去的她的剑,再度显形。

    本来唤出星垂野还要再等一时半刻,但——那天他分给了她,他的修为。

    他漆黑眼中焕发一丝幽艳亮色,竟是赞赏:“居然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可不是有修为就能做到的。”他抚掌而笑,仿佛眼下是在看她舞剑一般,鼓了几下掌。

    “够了……够了。谢非池,你有完没完?”

    她一剑击出,无限光华放出,他却将身前古琴一翻,顺势抱琴于怀中,权挡抵挡。好一幅古典的天人抱琴图。那古典而静美的画卷顷刻便在她剑尖划破。

    古琴断裂,琴木落地,融入春泥复生,青翠树苗即刻长成,夏木荫荫的小院里,眉目柔情的男人立于门前,等候她下值归来。

    她的剑犹豫了一瞬。

    短暂的犹豫过后,再度,向他攻去。

    “你要杀我吗?”

    “即使我放弃权力、放弃荣耀,只一心与你过人间爱侣的日子也不能令你动容?”

    “如果你要杀我,这点力道怎么够——”他柔情笑面不改,眼中却是如烈焰闪动的阴鸷和癫狂,他干脆,一手握住她的剑,鲜血,很快淋淋漓漓滴下,“你的剑太轻了,你太心软了,师妹。”

    “再过一会,你仍找不到出口的话,这幻境就会彻底收拢。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取我性命,”他弯唇而笑,“只要我死了,困住你的东西顷刻就会消失,你要不要就试试看,直接杀了我吧。”

    无数漆黑裂纹顺着他苍白脖颈攀蜒而上,很快,已爬上他颊边。

    她不语,只将剑尖一斜——

    他的衣领,转瞬被她长剑划开。

    金绣浓重的黑袍散开了。

    什么也没有。

    他的外袍下,本应是胸膛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没有骨架,只有一口向外蔓延扩散的黑洞,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这个人。

    她眸光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尽管她已经知晓,亲眼目睹,心中仍是剧烈的痛楚。

    他不惜用他自己祭剑,他用他自己的血肉打造了这个幻境。

    赶紧。

    赶紧打败他——

    开满荷花的长河,风声摇动的竹林,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麦田,山川,江海,寰宇,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