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品:《你太狗了,离我远点

    是夜,峣城亘古不变的红月升起,将整座森林都覆上雾蒙蒙的绯色。

    那场将他肩头覆白的大雪已经停了,米宝告别炎狸之后没有急着去找朗泉。他寻到一棵很高的杉树,树下积雪融化成一汪清水。

    米宝俯下身以水为镜,手指轻轻抚上左眼。看到主人给他留下的星芒烙印,他获得了一点安全感。

    “主人,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死了还能再见到你吗?”他低喃着,声音越来越轻,“我再做一次小猫吧......”

    他跃到高处的树枝上,找到一枝树叶茂密的枝干,变回猫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团了起来。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两爪之间,尾巴弯回来将露在外面的耳朵盖住。

    万籁俱寂,只有小猫轻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猫睁开眼,甩了甩头起来前爪向前伸了个懒腰。爪子收回的瞬间,清瘦的少年翻身跃下,稳稳地立在林间。

    月光从树枝遮挡的缝隙中漏下,落在米宝白瓷般精致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金色的瞳孔盛满月光,映出眼底坚定而悲伤的决绝。

    枝叶摇动,是米宝疾驰而去带起的劲风。薄而锋利的草叶划破他的脸颊和手臂,又在转瞬间自愈,只在他身上落下一点干涸的血渍。

    他要去阻止朗泉即将做的事,他不怕走向既定的命运,但如果活着要以别人的性命为代价,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他是妖,可他更是一只由人类养大并寄予祝福的猫,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风带来朗泉的气味,米宝停下来目光落在数百米外朗泉的身影。他站在原地,几百米的距离朗泉眨眼而至。

    明明只有一天多没有见到米宝,朗泉却像是隔了大半生。他笑了笑,伸出手,想将米宝揽入怀中,可米宝却向后退了一步。

    “米宝。”朗泉怔了一瞬,复又笑着喊了他一声。

    米宝没有回应,只是望着他,神情平静而悲伤。

    “怎么了?猞猁族不好玩吗?”朗泉低声哄着,“闲羽去蝴蝶镇玩了,我们去找他?”

    “你呢?把我骗到那里你要去哪呢?”米宝问。

    “我刚帮林不停找回记忆,还有一件事要办。”

    “只是去找记忆了吗?没有去找救我的办法?没有看上哪具身体适合我,杀来给我用吗?”米宝第一次对他咄咄相逼,一句都不肯让。

    似是不适应米宝这样的态度,朗泉楞了一下,转而锋利的眼角晕出纵容的笑意,“你知道了啊,原本是打算这样的,不过我寻了一圈,发现这世间没有一具身体配得上你,所以决定想个别的办法。”

    骨节分明的手盖上米宝头顶揉乱了他栗色的短发,手下微微用力,将米宝带向他的怀中,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力度。

    米宝僵硬地靠在他胸口,鼻息间满是朗泉身上沉沉的松檀香气,他垂下眼帘,听到胸腔里规律踏实的心跳。

    头顶传来浅浅的热息,是朗泉在轻吻他的头发。

    僵硬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米宝用力闭了闭眼,薄而细嫩的眼皮泛起红。

    “不要为了我去做一个坏人。”他轻声说。

    朗泉轻拍他瘦削的脊背,凸起的肩胛骨硌在掌心,“别怕。”

    米宝借他的衣襟擦去溢出眼角的泪,站直了说:“接下来你不管干什么都要带着我。”

    “好。”朗泉应下,“我们去找令祺。”

    “那闲羽和林不停呢?”米宝被朗泉揽着肩向前走着。

    “在峣城等我们。”

    凤落镇的时间过得很慢,起码令祺是这样觉得的。他陪着逸冉小小的坟茔说话,看顾她留下的竹林,也用仅剩的右手帮救起他的那位好心的阳婆婆做一些小事。

    可某一天,他在和逸冉说话的时候,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利刃生生剜去一块似的,疼得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坟前。

    抬手捂上心脏,颤抖的瞳孔中染上怒意。

    这种疼痛只代表了一件事:他拼命留下的一点逸冉残魂,消失了。

    “朗泉!!!我一定要杀了你!!!”灼心的痛楚化作焚天的怒火,他仰起头发出凄厉的悲鸣。

    逸冉......

    他再也没有复活逸冉的机会了,除了这座坟茔,这世上再无逸冉的踪迹。他做的一切努力全变成无用功。

    心脏的疼痛一直在持续,但他好像已经适应了它的存在。挣扎着起身,他伏在坟上,额头抵着不久前为逸冉竖起的墓碑,暗红的瞳孔布上血丝。

    “既然无法复活你,等我杀了朗泉便去陪你。”两行血泪流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红得刺眼。

    阳婆婆近几天觉得令祺的脸色越来越差,关切地问了几次,都被他应付了过去。虽然着急,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一天天想着办法给他做着些好吃的。

    “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慈祥的婆婆看向他未动一口的饭菜,脸上满是担忧。

    在床上打坐的令祺背对着她,阳婆婆看不到他苍白脸上褪下又覆上的神秘符文。他睁开眼睛,原本赤红的瞳孔弥漫上墨一般的浓黑,看起来诡异又不祥。

    黑色很快褪去,但脸上的符文却没有完全消失,在他脸上留下十分浅淡的红色痕迹,像怒张的血管,曲折复杂。

    “婆婆,我不需要饭菜补充气力。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只是这里要不平静了,你还是离开吧,不必守着这空无一人的镇子了。”令祺转过身,也不在意他此刻的模样会不会吓到旁人。

    阳婆婆被他的样子惊得后退了半步,颤颤巍巍地扶住一边的桌子。令祺就站在对面任她打量,平静的眼底暗涌着疯狂。

    好半晌,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婆婆伸出手走向他,她手举得高,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是想打我吗?”令祺心里想着,却顺着她的方向俯下了身子,长发垂落,遮住他的侧脸,也遮住他眼中隐秘而嘲讽的期盼。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一只粗糙苍老的手轻轻抚上他脸上的红痕。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一怔,令祺震惊地抬起眸,却看到婆婆盈着泪,满眼心疼。

    “孩子,你这得多疼......是婆婆没照顾好你。”她哽咽着开口。

    “......”

    令祺探究地看向她,没看出半分虚情假意。所以她居然是真心地在关心着他吗?即使知道他不是人,也不害怕厌恶他吗?

    他不理解这种情感。

    这一生千百年,只有逸冉短暂地爱过他,可她爱他的时候他是兔子,没有人爱变成妖的令祺。他只为复活逸冉和完成执念活着,从不奢望乞求别人多余的情感。

    如果非要说,这世上大多数人对他只有恐惧与厌恶。他从不在意,只觉得人们都是蝼蚁。

    可如今,只是一个机缘巧合遇到的人类,竟会对身为妖的他怀抱善意,甚至会有人类情感中更高等级的“心疼”。

    他还没思考出头绪,只听到阳婆婆说:“你让我走,是怕连累我。可我一辈子都活在这,还能去哪。”

    阳婆婆端着冷掉的饭菜出去,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是要吃饭,吃饱了,就不伤心了。”

    令祺看着她蹒跚的背影走出门外,最终没说出一句话。

    夜深了,天上星子稀稀疏疏的,月亮倒是很明亮,令祺坐在逸冉的坟茔边,仰头看着月亮上斑驳的阴影,笑着从身旁摘下一朵小花放在碑上。

    “以前你总说自己要是嫦娥,我就是你怀里的玉兔。也不知你死后能不能住到月宫里去,那月亮又冷又高的,我死后能不能去那里找到你?”

    他絮絮说着,夜风掀动竹叶,竹林沙沙作响。月光的映照下,他的脸更白了几分,符文留下的红痕越发狰狞,似是要突破皮肉挣扎而出。

    自那次,他的心脏一直疼着,像被火炙烤的纸页,没有明火,只是些余烬在一刻不停的向上灼烧,将心脏灼出一个森然大洞,灰落在伤口上,又是另一种痛法。

    “逸冉,我也怨过你。”一滴泪从他眼中滚落,被风卷向身后,令祺浑然不觉,垂着眸轻声说,“但不重要,我马上就要完成你的愿望了。”

    他猛地一扭头,右手挥出几缕黑线,黑线从他指尖射出,形状柔软却有绞杀一切的力量,几股黑线纠缠向前,凡所路过之处,草叶凋零,挺立的青竹如被侵蚀一般拦腰折断,断口处翻涌着可怖的黑气,眨眼间一棵竹子便被黑气吞噬殆尽,没留下一点痕迹。

    “锵”是兵器与黑线碰撞的声音。

    竹林间两道修长的身影飞出,黑线分头而行追着二人攻击,金戈之声不绝于耳。那声音离令祺越来越近,令祺站起身冷冷地看着来人。

    “令祺,我们没想埋伏你,是不想打扰你和你主人。”米宝劈手打开袭来的黑线,对令祺喊着。

    “不想打扰也打扰了。怎么?你们燃了逸冉的残魂,又过来对我赶尽杀绝了?”令祺面色肃冷,声音如同浸在冰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