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冶笑嘻嘻的:“没什么原因,就是看你可爱。”

    ......

    男孩沉默片刻,抬起眼睛:“你刚才说...要送我们去孤儿院?那里...还会有人打我们、不给我们饭吃吗?”

    他们本就是从孤儿院逃出来的。

    那里的大人不给他们饭吃,还时常打骂。更可怕的是,每当有孩子长到十岁上下,院长就会单独叫去,温和地劝说:“外面有采集队需要帮手,跟他们去,就能吃饱。”

    他的哥哥这样走了,姐姐也是。每一个走出那道铁门的人,都像石头沉进深井,再无回音。

    所以,当他成为整个孤儿院年纪最大的孩子,他下定决心。

    在某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叫醒所有还能走动的孩子,把偷藏了三天的压缩饼干塞进他们手里,翻过那堵爬满铁锈的围墙。

    可外面的世界并未给予仁慈。

    他曾瞒着弟弟妹妹们回到孤儿院道歉---那里已经有另一批新的孩子们。

    院长隔着栏杆冷冰冰地望向他:孤儿院已经上报过失踪,现在你们属于没有身份的黑户。

    而孤儿院不欢迎黑户。

    他们成了不被任何名单记载的幽灵。最后躲进城市的下水道,在潮湿与锈蚀的气味中蜷缩着生存,却也因此,阴差阳错地躲过诡异暴动。

    直到今天,饿得实在受不了,才敢从井盖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寻找任何能够延缓死亡的东西。

    “其实,我没什么本事。惯常会的也只是狐假虎威罢了。”沈冶弯腰,凑到男孩耳边,“你瞧见最高的那个哥哥...额...叔叔了吗?他可是这里最厉害的人。”

    “往后若在孤儿院有人欺负你们,就报他的名字,肯定能把其他小朋友吓哭。”

    “谢队长的名字才不会吓哭别人呢。”小孩眼里浮现沈冶未曾想到的嫌弃,“他是大家心里的英雄!”

    额,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的吗?

    沈冶尴尬,他哄孩子的技巧还没用完就被拆穿了。

    陈启坤憋着一股笑:“别装傻了,我以清剿队的名义送你们去孤儿院怎么样。”

    “一言为定!”男孩的回应干脆而笃定。

    末世之中,竟连孩童也不单纯。

    陈启坤便要带着一串跟屁虫向基地走。

    “给你。”小男孩却突然挣脱束缚,跑回沈冶面前,将一张边缘磨损、色泽泛黑的画纸塞进他手里。

    “这里面有我的父亲,我妈妈曾说他没死。”虽然男孩几乎肯定母亲只是安慰自己。

    但...

    “如果你见到他,请告诉他,我和妈妈都很想他。”

    沈冶轻轻展开画纸,纸上是用炭笔仔细描摹的一家三口。

    微笑的母亲,偎在她怀中的孩子,以及如守护者般立于她们身侧的男人。那男人的额角,有一颗清晰的黑色小痣。

    “我记住了。”沈冶收好画纸,郑重地承诺。

    微风寂寥,沈冶希望所有的小孩都能拥有安稳且快乐的童年。

    “不光是孩子,植物也是!”他忽然走向谢松年,指着那片在堆叠中渐渐失去形状的枯萎植物。

    “它们是守护城市的大英雄,不该被当作垃圾扔在这里。”

    “你想怎么样?”谢松年反问。

    “尽我所能,让还能活的,重新扎根!”

    回忆到此为止。

    小柳直起身,看了看躺在贵妃榻上,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后脸色青灰的沈冶,摇摇头,又一次弯下腰去。继续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履行一场无人宣告的、温柔的救援。

    日头悄然攀至中天,饱满的光线裹着热意落下,照得人微微发倦。

    远处施工的敲打声似乎也被这正午的寂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断续的、倦怠的余响。

    “你是跟我去食堂还是回店铺。”小柳感觉腰椎酸麻,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地方休息。

    “我先去铺子里看看。”沈冶伸了个懒腰。

    总在星港兑换植物,确实让清洁工们加了不少班。

    谢松年干脆‘要’来了农业联盟的一家分店,改头换面,让沈冶成为老板。

    一来集中兑换,便于管理;二来,也总算有了个固定地方,能喂饱周周那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胃。

    铺子不大,临着基地西侧一条还算通畅的街道。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橱窗,落在排列整齐的植株上,给那些绿意蒙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沈冶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店内。

    这里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人与人之间的沟壑。

    偶尔有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精致的人踏入,他们步履从容,视线在植株间浏览,挑选的标准往往是形态是否美观,或是否稀罕,指尖拂过叶片时,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随意。

    但更多人则不同。

    他们在门口踟蹰,反复确认门牌,才小心翼翼踏进来半步。即使听到“请随意看”的招呼,脸上也多半是局促与警惕。他们会在一排排看似相同的幼苗前停留很久,弯腰仔细查看每一片叶子的色泽、茎秆的挺直程度,甚至土壤的湿度。

    他们的选择缓慢而郑重,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植物,而是某种脆弱的、关于明天的承诺。

    “闹中取静,聚气藏风,你这位置选的不错!”

    沈冶正默默看着一位老人向柜台后递去血呼呼的诡异大腿,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赞叹插了进来。

    他转头,张衡就一身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对着店铺方位指指点点,嘴里蹦出一连串煞有介事的评价,仿佛他不是个清剿队队员,而是个资深的地产经纪。

    旧友重逢,理应扫塌以待。

    于是沈冶热情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位置比你选的好多了!”

    什么话!

    张衡立刻垮下脸,试图抽回手未果:“要不是上头突然抽风把我丢到木星,凭我的本事,早帮你把这儿的营业额撑到天上去了,翻两倍都是保守估计。”

    玩笑归玩笑,张衡想到来此的目的,脸上露出那种“有正经好事找你”的表情:

    “其实,我这次特意溜回来,就是想帮你...”

    “什么?你翘班了?”沈冶当即拿出星环准备告状。

    “你能不能关注重点!”张衡像是被踩了尾巴,左右瞟了一眼“想一想咱们的革命情!为了你那一套超绝大平层,我可是跟谢队讲了好久的价,他才决定便宜卖给你的。”

    ......

    店铺里似乎突然安静了一瞬,连远处工地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冶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骤然凝固:“你刚说...谁卖给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沈冶从店铺的嘈杂与张衡‘你干甚去?’的呼唤声中抽身, 他步子又急又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头也不回地劈开了街上的人潮。

    假的。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太阳穴。

    都是假的!

    温柔是假的, 给工资卡是假的, 借住是假的, 幻境...

    沈冶倏地停下脚步。

    说不定幻境基建安保费...也是假的!

    天塌了, 谢松年竟然是个贪官, 还专贪亲(四声)家的钱!

    “啊!!!”他忍不住当街仰天长啸, 积压的憋屈和荒谬感瞬间冲破喉咙。

    四周来往的行人被吓了一跳,纷纷驻足, 下一刻,齐刷刷举起手腕上的星环。

    #惊!谢松年小舅子当街发疯!#的词条, 在现场直播中飞速生成。

    沈冶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他撸起袖子(只是狠狠卷了卷外套袖口),浑身冒着“讨债”的黑气, 直奔基地大楼。

    怎么能看他脑子不好使就使劲糊弄呢?

    走路带风,眼神杀人。沿途所有亲和友好的“沈先生来啦?”“小冶吃了吗?”的招呼,全被他视若无睹。

    他像一颗人形炮弹,径直轰开谢松年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大门!!!

    “砰...”

    里面空空如也。

    人没在,沈冶的气却没处消。

    他一屁股砸进那把萦绕着熟悉冷冽气味的办公椅里,对着空气开始模拟审判。

    他指向空气,一脸凶相:“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贪了我所有的钱!买房、幻境门票!我......”沈冶突然卡壳,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所有能想到惩戒谢松年的方法, 最终都指向同一条路。

    “我要跟我姐告状...”

    好像小朋友被欺负后告诉老师。

    幼稚且无用......

    “证据…对,需要证据!!”沈冶猛地坐直, 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没有物证,谢松年的否认就会成为真理,而自己则将沦为可悲的诽谤者!!!

    他立刻动手,拉开自己从未涉及的办公桌抽屉,那里本应上锁。

    里面一摞摞公文,看着就让人太阳穴发胀。沈冶耐着性子,第一次直视这些繁冗的文件,像在垃圾堆里淘金,终于在最右边金属柜里,找到一份“幻境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