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俞长宣无辜地看他:“臭?谁臭?”

    “不臭你捂鼻干什么?”

    “哦。”俞长宣屏住呼吸,煞有介事地将扇往掌心一敲,笑眯眯,“因为这儿处处皆是迷烟呀!”

    话音方落,那俩少年的腿脚俱是一软。

    这儿的路不比上头石窟那滑石路,路不平,多粗粝碎石。戚止胤料想这回定要磕个头破血流,不料昏沉间,竟摔进了一团冷香之中。

    白衣软和,上头沾满的兰香更近乎将他整个人都裹了住。

    俞长宣将他擎稳,笑语微微:“阿胤,当心。”

    戚止胤叫晕眩制住了,骂不出什么难听话,就连谢也道不出,唯能仰眸看他。

    这不抬眼还好,一抬眼便觑见了俞长宣那雪白的颈。

    男人的颈,有什么稀得看的?

    可他偏就挪不开眼!

    此时俞长宣撑着他应是废了些力气,长颈上的青筋微微隆起,有粉青的,也有凤仙紫的,条条道道,交汇着。

    彩衬白玉,着实艳丽。

    戚止胤想,那俞长宣的肌肤也未免太过薄嫩,否则这颈上的几笔青紫哪里会像这般,仿若里头血要涨满、溢出来似的,透出如此惊心的色泽?

    令他……令他想要伸手摸上一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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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生·一魂童

    戚止胤鬼使神差地冲那颈子伸了手,不曾想才几息工夫,他竟昏睡过去。

    那半伸的手耷拉下去,给俞长宣握住了。

    “骨头太细,合该补一补。”

    俞长宣说着,扶戚止胤倚着石灯躺坐下来,抬眼望向敬黎。

    那厢敬黎摔得惨烈,下意识向地上撑去的掌心全是血,只因着灵力更盛些,还没叫迷烟蒙脑,此刻正幽怨地冲他看来。

    俞长宣便回他个笑。

    笑罢,他自袖袋中取出三粒宝药,一粒自己服了,又将余下两粒药在帕间捏碎作粉末,仔细兜了住。

    然而,他没急着给自己的宝贝徒弟喂药,反而在敬黎侧旁盘腿而坐。

    “干什么?”敬黎瞅着他。

    “喂药。”

    俞长宣把敬黎的脑袋抱住枕去自个儿髀间,攥住帕子就往他嘴里倾药末。

    敬黎一听,心里就有了触动,便忙忙把药粉生咽了,含糊道:“你为何放着你徒弟不管,先给我喂药?”

    为何吗?

    俞长宣抿唇一笑,心道,当然是为了收服他。

    俞长宣这人儿,好像天生就懂得如何将一人收作囊中之物。

    他明白戚止胤是个闷葫芦似的兽,身上有一股子敢与天争的不屈傲气,故而他要缓织网,慢收网,以防惹来他的啃咬。

    这敬黎虽说也傲,可他的傲是倨傲,是自命不凡,是视他人皆低己一等。

    对于这般人,非甩个巴掌再给颗枣不可。

    不给巴掌,他便要冲主子漏爪,觉得自个儿可以随意把主子给磋磨;甩了巴掌,却忘了枣,他就要把主子当仇家。

    眼下巴掌已给足了,当然要给他点甜头尝尝。

    俞长宣照旧敛着睫,答说:“敬小仙师若是死了,我没法子同贵宗交代。”

    敬黎哈了一声,似是失望:“你倒是鬼精,眼下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起来!干嘛,想要借施恩于我进司殷宗?告诉你,你想得可美!”

    “怎么这样说?”俞长宣摇头,“敬小仙师根骨清奇,道心通明,更仙姿玉质,天赋异禀。贫道一介俗人,难免要动怜才之心。”

    他瞎扯的。

    任谁听都知道是溜须拍马的恭维话,不料那敬黎却似乎对此很受用。

    只见敬黎费力把脑袋往一旁撇了撇,忽然不看他了:“用得着你说,小爷我本就是天纵之才!”

    那红透的后颈却出卖了他的羞。

    俞长宣挑了他那红透的后颈却出卖了他的羞。挑眉,不去薄他脸面,眸光落去了自己那只尚扶在敬黎后脑勺的手上。

    他把敬黎的一绺发捻了捻,心说,这小子的发丝过分粗硬,手感差了些。如此一想,便又记起来戚止胤的头发摸来倒是很舒服,软而细,还打着卷儿。

    视线当即滑去了戚止胤面上,那少年适才经血水泡洗一遭,眼下面上泥污已褪净,显露出一张颇冷峻的面孔。

    剑眉挑眼,削唇色淡,由于面上尚留几分少年稚气,故而并不显得过分凌厉。

    只是这高鼻深目的一张俊脸半分不似这羲文州的寻常样貌,倒像是……

    敬黎一口喝断他的游思:“药喂完了就滚开,捧着小爷脑袋,看你徒弟算什么?!”

    “嗳。”

    俞长宣应声将他放下,去给戚止胤喂药。那之后二人皆默然不语,只是他虽没看那敬黎,却知道那人热辣的眼神一刻没停地扎在他身上。

    恰是药末喂尽,雾中吹起一阵喧天唢呐,紧跟着传来车轱辘的转动声。

    俞长宣于是回身,不偏不倚地对上敬黎的眼:“晕吧。”

    “晕?”

    俞长宣见那敬黎满脸他在放什么屁的神情,只得换了种说法:“不解便仿着贫道来吧。”

    他将脖子一仰,便有如晕眩般坠去了地上。

    敬黎琢磨不透他的意图,但闻车声渐近,情急之下也躺了下去。

    下一刻,带着腥气的吐息突地向三人打来。

    俞长宣将眼起开条细缝,便见雾里走出八只面目可憎的尸童,眼是血窟窿,嘴里无牙亦无舌。

    祂们拉着个破轮车,并不袭击他们,只吭哧吭哧将他们搬上车去。

    车轮停在一祠堂前,尸童们将他仨挨个往里押送,又往蒲团上压去,待帮他们摆好跪坐姿势,方推门离去。

    俞长宣闻声睁目,便见了那座漆红的祠堂。

    祠堂老旧,蛛网密布,唯有一莲盘底座的夫子像收拾得干净,只是那石像眉眼似笑,嘴似哭,瞧来分外吊诡。

    再一看,他们周遭还跪有许多孩童,个个闷着声,瞳子是死人模样的哑调,身上却无尸气。

    人有三魂七魄,魂仅仅寄居□□之中,魄则完全依附于肉身。人死,则七魄定散,魂经地府判官引入轮回。

    而那些被落在人间的魂,多数会被天地阴气腐化成鬼魂。

    寻常鬼魂力微,掀不起什么波澜,可祂若借他力驱逐人魂,抢夺肉.身则会将人化作走尸,尸童便是其中之一。

    俞长宣琢磨着,这堂中孩子并未化作尸童,却神志不清,恐怕是因有魂消散。

    他开天眼一瞧,这些孩子果然俱是一魂。

    “这是哪儿?”

    左手边忽而传来含混一声,俞长宣垂眸看去,原来是戚止胤醒了。正欲答,忽听外头足音嘈乱,忙住了嘴。

    一个红衣老头小跑进来,他把手揣在袖里,绿豆眼不住地在祠堂内晃动。

    俞长宣右手边跪着敬黎,那人见状嗅一嗅,低呼:“是人!”

    俞长宣就夸奖他:“敬小兄弟当真是狗鼻子。”

    敬黎已叫鬼窟遇人的喜悦冲昏头脑,没管俞长宣拿腔弄调,只噌地要站起身来,不料给俞长宣死死踩住了袍角。

    敬黎于是趔趄一下又跪了回去,他终于恼了:“你这是干什么?”

    俞长宣笑而不语。

    戚止胤脑袋尚昏沉,却仍是越过俞长宣看向敬黎,口气不善:“蠢驴,你还不长记性?在这尸童遍地的地方四处走的人,会是和你抱拳兄友弟恭的好人么!”

    这话敬黎只听到了二字“蠢驴”,不由分说就要探身搡戚止胤,不料伸出的手叫俞长宣截住了,又倒推了回去。

    护短?

    不是。

    敬黎虽方结识那俞长宣,却也知那人是个一肚子坏水的,最喜欢拱火看热闹,这会儿见俞长宣插手阻拦,即刻意识到了个中严重,忙安分下来。

    原来那老头儿一行行地将堂中孩童打量,这会儿已踱到了他三人身旁。

    老头额上两道白眉虫似的一扭,说:“这批货好、好坏!尽、尽是群歪瓜、歪瓜裂枣!”

    他琢磨着,绿豆眼在俞长宣面前放了亮。

    枯手一抓,他捏起俞长宣的下巴,左看右看像是很满意,只是瞧过俞长宣的身量后,又唉声叹气起来:“这、这脸儿不错,文气!就是个子…个子太高了,砍、砍腿费劲!”

    俞长宣疑惑,怎么如今杀人还看脸看个头?

    老头当然没有解释,眼神又扫过敬黎和戚止胤,面上满是嫌恶。

    他逐一指着鼻子,将敬黎说是“痞子流氓”,又把戚止胤说是“凶悍乞儿”,总之都是“一分不似读书人”,都是“菜货”。

    末了,那老头在一个长相颇乖巧的孩童面前停步,他端详片刻,终于冲外招手说:“外、外面的,进……进来!”

    话音方落,先前拉车的几名尸童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带、带这、这这小孩儿去山长那儿!快快快快!”老头似乎已尽力吐字,却还是结结巴巴,于是焦躁地跺起脚,“否、否则山长要、要要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