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他如此想得正入迷,忽听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便笑起来。

    他知道戚止胤给官兵追了一天一夜,这会儿又饿又累,这会儿抵着墙一坐,稍舒坦点儿,自然而然就睡了。

    他乜斜了眼去看,便见戚止胤睡时也凝眉,同谁人置气似的。

    俞长宣觉得戚止胤实在像猫儿,总挠人,偶尔也亲近人,就如待那变作尸童的女孩儿。但很显然,眼下戚止胤对待他还是龇牙咧嘴的,凶得很。俞长宣对此很不满意。

    不满意归不满意,他还是继续看。

    戚止胤睫羽黑漆,随吐息颤动时,总让俞长宣想到被焚着的灯捻儿,一颤,又一颤,很可怜。

    他就伸手攥了他的腕骨,握了一圈,指还露了一截,轻声道:“瘦伶伶的,不知剑能不能提得起来。”

    戚止胤坐着睡,久了脑袋不免要左摇右晃,晃着晃着,最后一歪,那圆滚滚的脑袋便落去了俞长宣肩上。

    俞长宣没躲,还慢慢挪过去供他倚靠,又偷偷把头斜过去,微微抵住他的脑袋。

    他成仙后已不再需要眠睡,这会儿却生了些许倦意,恐怕是因他同天道言说要下凡历劫去,纵使记忆得以保留,身子也难免要同那些个下凡历劫的仙人一般,慢慢向凡人之躯转变。

    过不了多久,他又要知何谓饥肠,何谓冷热病痛了。

    更漏泄水细如丝,却不缓。

    眼看最底头那受水壶还没满,那赵爷着急忙慌地边摇铃铛,边进屋来。

    “王八羔子!都给老子坐起来!问你们,昨儿我走后,你们看到阿禾那小畜生没有?!”

    孩童们自然答说没有。

    俞长宣睁开眼,心说,有就怪了,那阿禾估摸早给来来往往的尸童分食殆尽了。

    赵爷脑子还算灵光,立刻便猜出个大概,面容一下便苦了起来,他在眼里蓄上几颗豆大的泪,哽咽道:“洗脸,梳妆!”

    俞长宣眼一斜,见戚止胤仍未醒,便很有奉献意识地要担起师尊的名头,主动给他净面。

    然而戚止胤睡眠轻浅,察觉有人挨近,未睁目,先蓦地挥出一拳。

    拳点啪地撞上一抹水帕,一拳挥尽,水珠迸溅,弄湿了侧边那张瓷白面。

    他似乎听着极轻又不虞的一声“狗崽子”,可是移眼去看时,唯见俞长宣眼神温温。

    戚止胤皱眉,嗓音带着初醒的哑:“你说什么?”

    俞长宣拢袖:“没张口,许是你虚听罢。”说着,又往前倾了倾腰。

    “……靠过来干什么?”戚止胤向后压颈。

    俞长宣噙着笑,将施法暖过的湿帕贴上戚止胤的面庞:“血污脏面,为师替你擦拭擦拭。”

    戚止胤犹不从,攥住他的腕骨,眄视道:“这只手才杀过人,现在却拿来捏帕子扮慈师,当真是怪模怪样!”

    少年人骨骼细窄而锋利,硌人。

    俞长宣兀自笑着,体己地继续给他拭面:“平生头一回为人师表,为师生疏。”

    他见戚止胤闻声撒开手,直勾勾地瞧过来,神情极认真,似是要把他钉去身后那面石墙上才甘心。

    俞长宣以为戚止胤这是不情愿他碰,只好说:“成,那你自己来。”

    不曾想那帕子一递,戚止胤的脸色更是沉得可怕。

    俞长宣心说,他不是识趣收手了么?这小子又在气些什么。

    他想不通,最后料定十有八九不是他的错,恐怕是因戚止胤的起床气忒大了点儿。

    他提先盛了清水,这会儿搓洗几下便干净了。洗完脸便要梳妆,顾名思义就是束发上妆。

    俞长宣叹声:“这老头儿当真是为难人。”

    “怎么?”戚止胤状若无意地问。

    “为师未携束发带。”

    戚止胤彼时已只差上妆,便指着俞长宣挥袖时露出一截绣了什么咒的佛头青缎子,说:“那不是?”

    俞长宣低眼一瞧,笑着就将那缎子往袖袋里塞:“不是。”只将袖子又撕了一截充当发带。

    青丝一挽,便露出俞长宣修长雪白的颈。

    戚止胤犹记得那颈子滑腻冰凉的触感,可他从不知那颈子上还藏着一颗极小的红痣。眼下一看,那小痣好似蚊子血,叫他总想伸手去抹。

    戚止胤很快就不再看了,却不知所以然地屏住了呼吸。

    俞长宣还在琢磨那赵爷适才说的话。

    梳妆梳妆,眼下他头发倒是束了,只是这妆么,他捏着胭脂盒,有些拿不准主意。

    思量到最后,他决定拿戚止胤练练手,便又找去了戚止胤那儿。

    戚止胤正心猿意马,故而轻轻松松就叫那俞长宣钳制住。

    俞长宣笑道:“阿胤,为师替你抹口脂可好?”

    又是先斩后奏,话音未落,他的指腹已压上了戚止胤的唇肉。

    俞长宣惯常皮笑肉不笑,因而笑眼中总夹着锋芒,此刻这般专注地看来,凉薄虽是散了许多,反倒更激起戚止胤一身寒颤。

    这滋味戚止胤从前似乎也品尝过,想了许久,才记起——那是春雪消融时,乍暖还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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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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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生·摄梦坠

    俞长宣握剑多年,指腹有茧子,蘸了胭脂搓去戚止胤的唇上,两头干燥撞在一块儿,滑动时带着点滞涩。

    戚止胤几乎僵住,身上薄薄的肌肉此刻皆绷得紧实。

    时值深冬,本不易感到燥热,可不知为何,俞长宣不过在他唇上搓了俩下,他就觉得两瓣唇肉像是在烧。

    “够了。”戚止胤撇头回避。

    俞长宣这会儿倒很会看眼色,他见好就收,飞快地搁下了胭脂盒。

    恰于此时,那赵爷自祠堂外冒进个脑袋,催促屋内人向外走。

    俞长宣还没来得及消化从戚止胤唇上琢磨出来的东西,唯能将指腹往胭脂盒一戳,再往嘴上一抹,便算上好了妆。

    不曾想俞长宣本是无意之举,戚止胤却惦记得差些闷出火气。

    眼下戚止胤仍紧张着,见俞长宣一身轻似的起身,便不由自主地把唇抿住,眼神幽怨地看过去。

    他暗暗地想,那俞长宣分明衣着煊赫,却怎么是这样个青楼做派?

    又想,那长指才摸过他的唇,俞长宣怎么也不擦擦,就往自个儿唇上摸?脏也不脏?

    俞长宣哪知那少年人年纪轻轻的,心里头竟能塞这般多的东西,他也半分记不得自己适才抹胭脂用了哪根指头,单单留心着赵爷的行径,随着众人出门。

    他身量颀长,此时身旁除了戚止胤这还没发力摸天长的十四少年,余下孩童皆不及他胸膛高。

    他在行伍间走,活似冒头待剪的一根长草,既瞩目,也刺目。

    俞长宣倒挺从容。

    讲堂盖在一个荒僻角落,推门向里,便见一个几乎占据大半屋子的讲坛,底盘呈殷红色,八卦式样,周遭分布着不少矮石墩子。

    讲坛与墩子之间有些落差,需沿一道石阶上走,顶端有个圆盘,搁着个蒲团,此时正坐着那夫子打扮的解水枫。

    解水枫掌下压着本儒书,看得入迷,连一眼也不屑于给俞长宣分。

    赵爷摇铃,要众人各择一墩子跪坐,然而俞长宣才随众人一道跪下,眼角便觑着一截绿衣摆。

    ——戚鸣绿来了。

    那戚鸣绿依旧配着面具,祂先是同解水枫问候,后来转向俞长宣看了许久,才扬起下巴问赵爷:“他是?”

    赵爷拱手就答:“回山长,他就是一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修士,小人试过他的脉,那灵力微乎其微!小人原想放他走的,又忧心这人出去要招来仙家蝇头,亦或者平白找麻烦云云,没法子,只好留他下来。若是您与解先生不喜欢,小人把他料理一番,留给阿禾填填肚子也是顶好的。”

    戚鸣绿听了那番话,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曾想赵爷竟把那讽言当了夸奖,连连称谢。

    俞长宣在心底叹了声,他倒是真心想夸赵爷的,竟能把想吃人肉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甚至不惜拉上已死的同僚作戏。

    听赵爷说完那试脉的话,戚鸣绿便放下戒备似的挪开了脸。

    然而他的右手漫不经心地耷在刀柄处,指骨凸出,分明是握紧待拔模样。

    刀临出鞘,俞长宣只僵跪着,不露丝毫破绽。

    他身后那戚止胤估摸也察觉了戚鸣绿的杀意,吐息愈发地重。

    倏地,刀光一闪,那把血色萦绕的鬼刀就要飞向俞长宣。

    不料讲坛上那解水枫眼也不抬,指尖拈着书页,懒道:“姓戚的,我今日不欲讲学,你放我回去。”

    戚鸣绿一愣,欣喜半露,他匆匆压刀回鞘,说:“先生所愿,鸣绿定竭力满足……”他顿了顿,贪看几下解水枫的脸色,“可此事,鸣绿不能应下。”

    听了这话,俞长宣更觉得那二人的关系扑朔迷离起来——戚鸣绿蒙冤受害,屈腰卑微;那罪不可赦的解水枫却是张扬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