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俞长宣心中算道:照戚止胤这般天赋,十年成仙确非空谈,只是那邪种至多七年便会催他入魔,怕也是无缘成仙了。

    “七年……”他呢喃,“今岁十四,七年恰及冠呢……”

    俞长宣如此算计着,眼里不自禁淌出凉薄之色。

    却听一声粲然的“俞长宣”,他抬眸,一刹撞入戚止胤那初生的、勃发的眼。

    只见雪地中央,戚止胤猛然冲前挥出一剑,灵辉覆剑,随剑气一道冲向远方,三里外的一棵枯松轰然倒地。

    戚止胤满掌是血,却紧紧锢着那木剑没松,还扭头冲他欢喜道:“我明白运气法子了!!”

    一阵劲风扑打而来。

    俞长宣睨着戚止胤,说不上是什么个滋味,好似那风一直吹到了他的心里,冻得他的心脏结了冰,咔嚓咔嚓地掉着碎碴子。

    不是很痛,但无法忽视。

    俞长宣朝戚止胤笑了笑,又将身上松散的衣裳拢紧,心想,许是人躯太过脆弱,故而被雪风一摧残,就要身子不适,害上风寒。

    他或许需要回屋睡个好觉。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既长又苦。

    ***

    俞长宣自危楼塌墟中跪身而起,天幕仍闪现着无数劈天白电。

    近处,铁甲损坏,尸身堆叠。他抻手去碰,皆凉透了。

    四望,尽是坍塌的楼阁,嗅一嗅,满是火灼烧的余味,开膛破肚的腥。

    疮痍遍地独他清醒,原是因他历劫成了仙。

    可仙人该是高处云端,怎么独他得道成仙依旧匍匐在地?

    于是他站了起来,踉跄踩过一地的朽柱烂瓦,如受指引般行至庙堂之外,见了高槛处一焦尸。

    尸身侧畔落有一截未焚的龙袍,精雕细刻的冕旒也已给火熔坏,唯有那“庚”字玉牌还莹莹欲滴。

    俞长宣了然,他的恩君已死了。

    二十载深恩啊,一刹负尽。

    彼时俞长宣已修得无情道大乘大圆满,除了君臣义理,早忘却了同那主君的往昔情谊。

    可他分明认定人各有命,不知为何眼眸转动间泪已落。

    “主君……”俞长宣轻声,“庚玄……你睁眼……”

    无人应答。

    传闻仙人灵血可活世间死物,俞长宣于是化雪粉为短匕,将两只小臂剜得鲜血淋漓。

    然而灵血虽是有了,却如何也喂不至那具焦尸口中。

    金钟鸣,天道广檀帝君予以神谕:“俞代清,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逆天而行!”

    俞长宣半分不理,只挥动匕首,一次又一次割破仙躯。

    灵血肆意流淌,坠地,哺生铺殿青兰,一如当年同庚玄初遇的兰野。

    后来俞长宣将庚玄那焦尸以血涂满,也还是没能活死人,可他像是不知放弃法子,重复,再重复。

    就连广檀帝君临世,以缎子遮去他无情却空空泪流的双目时,他仍摸索着要喂血活人。

    昏黑之中,那刀子被广檀帝君踢开。

    俞长宣只半跪而问:“帝君,俞某不动情不动心,勤恳忠道半生,为何今朝非赔尽珍重之人不可?”

    广檀帝君只拿剑鞘狠狠将他的下颌一挑,差些挫青,凛然道:“俞代清,有舍才有得,你欲得无情道,必舍情,舍义。《天命书》既给了你七杀命,你此生便注定不得团圆,你莫要一错再错!”

    俞长宣置若罔闻,仍凝石制刀剖身,乃至于银蛇乱舞,青兰满殿。

    末了,广檀帝君恨他混淆黑白是非,降下百雷,劈得他痛不欲生。

    承罚之时,青布脱落,俞长宣抬眼,看到了殿外的圆月,眼中不自觉露了痴。

    广檀帝君就顺着俞长宣的眸光看去,知晓了要如何罚他。

    那日,广檀帝君凝眉在俞长宣眼中烙下天谴,自此他人间的神像皆蒙眼,每逢月圆时,他更将变作个半瞎子。

    ——帝君要他再看不得圆月,沉痛记住那“团圆”二字于他而言可望不可及。

    ***

    梦中月圆,梦外今夜雪大,无月。

    天泛鱼肚白,戚止胤坐在床头,捏着巾替那无端发热的俞长宣拭去额角汗。

    他将煎好的药端来,拿调羹撬开俞长宣的齿舌,好不容易才把药喂了进去。

    戚止胤见他咽尽苦药,而唇舌微动,便俯身去听。

    原来他又呢喃起“庚玄”二字。

    戚止胤不由得自嘲道:“若我当真及他,你又怎会梦他不梦我?”

    “生人,我姑且可替之。死人则是天上月,你望着念着,一辈子求而不得。这般,我纵使是死,也替代不了。”

    那之后,俞长宣虽没再梦呓,戚止胤仍是垂眸看了他许久,直看到那空碗碗肚余热散尽,才轻声说:

    “俞代清,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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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长宣:吾徒初长成^^

    阿胤:0-0

    [饭饭]略微酸涩的一章,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3章 泪菩萨

    天色才露白,褚天纵的寝屋就给人急急叩响了。

    有杂役慌忙道:“掌门未起,您先……”

    “让开!!”

    “哎,万万不可呀!”

    很快又传来一阵砰咚乱响。

    褚天纵给外头动静吵醒了,艰难从暖被里伸出腿脚,捧住手炉去敞门。他沉着脸:“哪个不识好歹的大清早扰人情梦?!”

    杂役们个个大气不敢出,唯有被他们架住的那少年挣扎着,拼命将塞嘴的白布顶了开。

    雪光刺目,褚天纵定睛一瞧,才辨出是戚止胤,连忙叫他们放人。

    不料戚止胤才遭人松开,就连礼数也顾不上,忙道:“师尊如今高烧不退,药也喂了,身子也抹过几回,任是如何也唤不醒,还望掌门……”

    不待他说完,褚天纵揣着的那手炉就摔地碎成了几瓣。

    褚天纵看也不看,只说:“走,带路!”

    ***

    俞长宣此刻脑内如混沌。

    七万年的记忆相继涌来,他仿若在记忆的急流里乘着一叶舟,逆流而上,直从司殷宗那陋室来到初遇戚止胤的一爿小庙,再漂去他下凡的前一日。

    那日,广檀帝君汇聚众仙,告知天穹之上出现一线罅隙,若不及时补天,最短二十日【天裂】必现。

    天裂,顾名思义便是天穹破裂。

    天穹将许多至邪之物隔绝在外,若出现天裂,那些天外邪物必要临世,乃至于降灾于三界。

    广檀帝君很快便给出了解决法子,他道:“天裂需由五名抵达【八重天】之境的仙尊合力共补,若不如此便难以阻挡。”

    此言一出,席间纷纭杂沓。

    “五仙?今朝飞升至八重天的仙人才四人!”

    “这凡人飞升难,咱们飞升更是难上加难,谁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办成此事!”

    “哎呦,这天裂当真能拦住么?!”

    不知哪位仙人这时说了声:“眼下不正有位仙尊只差一情劫便可触及八重天了么?”

    俞长宣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抬眸便见众仙的眼睛扎在他身上。

    然而,祂们虽看,却皆咽沫不敢言。

    俞长宣就轻笑了声,说:“好啊,我来。”

    “你来?”端木昀站出来,“天庭谁人不知你苦等情劫数万年,月老庙的木槛都近乎被你踏平!你若办不到便不要逞强,否则来日补天不成,遭万人唾骂的也将是你!”

    “这就不劳公主殿下费心了。”俞长宣拱手,“诸位,告辞!”

    他早已有了主意——与其苦等一不知何时显现的情劫,自造劫关与机缘岂不更痛快!

    如何自造呢?

    他敲定了杀徒证道这条路子。

    可无情道虽要他断情绝爱,却绝不许他滥杀无辜。

    他聪明。

    杀善徒悖逆道义,那便杀恶徒;无恶徒,那便造恶徒!

    他提剑下地府,找上那俩掌着生死簿的判官,翻翻找找,挑中一位将死的仙骨少年。

    ——正是戚止胤。

    而后他一番忙碌,先是割血活人救下戚止胤的命,又在他心里种入邪种。

    如今只等在邪种成熟前攒够师徒情分,再于戚止胤堕魔后演一出“大义灭亲”,便可名正言顺地杀恶徒证道,破情劫再飞升,补天除天裂!

    腌臜的路子,明亮的终局。负一人救千万人,他不悔。来日纵使受罚,他也认了。

    俞长宣临下凡时,去见了广檀帝君。

    广檀帝君耷着眼眉,似是不屑抬眼看他一眼,只伸指远远点了点他的心口,说:“俞代清,看顾好你的心。”

    不待他应,广檀帝君就将指挥了两下:“去吧。”

    便是那声落下,俞长宣舒开了眼。

    耳边传来麒麟山钟悠长的荡鸣,他才知此时已至黄昏。

    俞长宣从前为人时,也从未有过这般一觉到暮时的倦懒时候,只还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褥子,意料之中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