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然而挣扎没两下,见俞长宣始终将颈子倾前,梗着,等他攀上去,似乎受累不少,就又心软了。

    他抿着唇,不情愿般将手勾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俞长宣只放松了脖颈,习以为常般往那安分下来的少年腰腹蹭了两下,眼睛直盯街景。

    紫缨兵走罢,便见一排排战俘给人牵来了。

    他们肉袒面缚,作狗爬状,颈子上系绳,由骑兵牵着,后边还跟着些兵卒,甩着鞭子催促他们前进。

    道旁百姓早卸下了适才的欢喜,此刻面上的厌恶不加掩饰,刀子似的冲无涯国战俘投去。

    “这群天杀的奴才,何不将他们城外斩首呢?眼下倒叫他们进城,脏了咱们的街!”

    “杀人诛心呐!他们砍了咱国兵士的脑袋,哪能叫他们那般轻易地死?我听说呀,今夕进城这些都是那无涯小国数一数二的悍将。平日里脱去戎装,那可是锦衣玉食!今儿却这般耻辱地临街袒胸露乳,我若是他们,当街就咬舌自尽喽!”

    戚止胤不禁唏嘘一声:“成王败寇,何其残忍。”

    俞长宣不语,只安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丑恶的狂欢。

    这海垠城百姓似乎见战俘如此仍不解恨,只抓起手边之物冲他们投掷而去。

    发臭的蛋,朽烂的菜叶,战俘们却皆隐忍地抿着唇,似乎连泻出一声叹息都不被自尊所允许。

    沙场拼杀时沾染的血还凝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他们也曾冲锋在前,是举朝的希望,如今却成了任人欺压的阶下囚。

    天上地下,不过几日而已。

    有一屠夫牵子经过,便兴致冲冲地撞开俞长宣,掺进一脚。

    只见他将杀猪刀别去腰间,拾起脚边一块石子,冲一个老将投去,他年幼的儿子有样学样,也拾了一粒甩去。

    那老将机警,身子一斜,便避过了屠夫拳头大小的巨石。然而他身后那兵卒,见他爬姿不正,二话不说便甩去一鞭子。

    老将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双膝一歪,便叫那孩子掷来的石子割伤,跌出行伍。

    不料,有一逆行快马疾行而来,那御马者见道上横人也丝毫不避,只催那马毫不留情地将马蹄落去老将的腿骨上。

    喀嚓!

    撕心裂肺的惊叫声自老将喉间传递而出,鲜血自他覆腿的糙布中渗出来,他登即昏死过去。

    这血腥场面骇得人心惶惶,一时间人群如潮落般向后避去。

    俞长宣兀自不动如山,只定定望向那驭着黑马的男人。

    男人身形魁梧,披一条墨紫绣金披风。他腰间挂有帅印,应是这海垠国的大帅。

    此刻马碎人腿,他却仍叫辔绳晃晃悠悠地垂在掌间,并不收紧。

    面上也无丝毫悔意,仅拿眼睛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与戚止胤,轻蔑地吩咐:“来人,清道。”

    大帅身后登即冒出大大小小的兵卒,吆喝着扯开那老将,空留一地鲜血。

    大帅向城门方向走,身下黑马牵着一个木轮车,上边摆了一道御赐的金匾额,刻【万古流芳】。

    大帅在近时人群如蒙黑云,噤声不语,看他步步远去,人群中方炸响一记闷雷。

    “恭送大帅——!”

    “俞仙师!”

    “二位!”

    漫天欢呼声中,霎入几道耳熟呼唤。

    俞长宣侧眸看去,只见俩红衣少年打这处奔来。

    他才要笑,怀中那少年便如受了极大惊吓般,猛力搡起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俞长宣就坏心地弯了眼,将那羞得发起热的脑袋压去自个儿肩头,含笑冲那二人点头:“少主,敬小仙师。”

    “俞代清!”戚止胤高呼,只听脚步声近了,忙把脑袋埋去他肩。

    “戚止胤,你多大了还要人抱!”敬黎皱眉上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金贵,连腿脚都舍不得用呢!”

    戚止胤甫一听,便直起身子望向他,冷笑:“与你何干?”

    只这般挺胸抬头后,往后再不觉得羞,耀武扬威般缠紧俞长宣的脖颈。

    他淡淡俯视着那二人,仿佛此刻对他有所指摘者,都一分不占理。

    俞长宣稳着他,笑问:“二位亦是方自【少境】中出来么?”

    褚溶月摇头:“我二人被困在【生境】良久。”

    俞长宣道:“此境我二人未尝涉足,如何?”

    “难。”褚溶月道,“一入【生境】,满目青山。我们位于山脚,不知往何处走,只得往山上爬。走了许久才看得一个陋室,那儿住着两人。我们见他们言笑晏晏,原以为是两位好相与的,谁料我们不过同那二人打了声招呼,他们登时脸色大变……”他神色无奈,“再后来山景变样,那二人不知所踪,山上倒灌满走尸……幸而有您赠予的玉牌挡灾,这才勉强脱逃。”

    褚溶月说着自怀中取出张纸,双手递去:“破境时所得之物唯有这纸,我二人愚钝,弄不大清,只收着了。”

    俞长宣垂眸一看,正是生境枯念纸,写着【黄粱梦,一场空。】

    俞长宣乜斜眼,见褚溶月胸口有道伤,便随口关心道:“少主受伤了?”

    褚溶月忙捂住心口,说:“不妨事的。”

    “当真?”俞长宣反问,虽说含笑,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威压。

    褚溶月不自觉吞咽了口唾沫,敬黎就哼哼道:“您甭听他瞎吹!还不是因我俩险些破境不成,他动了歪心思,想要挖出金丹,引灵力爆了这魇城!”

    敬黎的眼挪向怔住一般的二人:“褚溶月还说,他担忧他若不出手碎丹,不久后便要由你们承担那苦……”

    敬黎喋喋不休:“还好小爷我聪明,我说‘那戚止胤有个屁的金丹,他才方筑基呢!至于俞仙师,连灵力都枯得要死,哪有什么金丹可爆’……如此把褚溶月给劝下来了。”

    褚溶月颇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认错说:“是晚辈自负,轻视了俞仙师与戚兄的实力。”

    俞长宣眸光温沉,将那实打实的小君子扶起来:“少主心善,俞某受宠若惊。”

    褚溶月双眸一亮,急忙答:“仙师曾救溶月一命,溶月无以为报。”

    戚止胤看那二人有来有往,就把俞长宣的颈子更勾紧了些,缠得他有些疼。

    戚止胤动了动身子,视线落在褚溶月手上那玉扳指上,就在俞长宣耳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才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俞长宣冲那远去的大帅扬了扬脸,说:“跟着他。”

    在戚止胤的坚持下,俞长宣终叫他的脚沾了地。四人紧跟那匹黑马,直跟至城门之外。

    只愈走,腥气愈重,原来是遍野横尸,血流浮甲。

    敬黎忍受不得,捂唇向侧干呕连连。

    褚溶月转动腕间三道金镯,祈求:“望魂灵安归轮回道。”

    戚止胤则敛睫不看,手在刀柄处逡巡许久,像是犯了瘾,只很快便给俞长宣牵住了。

    倏然,前头那大帅将辔绳拉紧,调转马头,森然看来。

    铮!

    劲风猛袭,大帅身后霎时涌现七剑,如半弧状排开。

    俞长宣双目微微睁大。

    他师尊缘木真人曾同他说过,八剑剑圣有一把藏云剑,乃由混沌期寒铁制成,稍一碰触便能将人的五脏六腑尽冻结。

    那剑寒芒逼人,未出鞘而泛蓝辉,鞘上布满寒冰,而眼前大帅腰间所佩长剑便是如此。

    不会有错。

    ——这海垠国大帅乃八剑剑圣!

    俞长宣尚呆着,剑圣高声:“尔等何许人也,缘何穷追不舍?!”

    俞长宣拱手:“无涯国败将。”

    剑圣就蹙起浓眉:“既为我朝手下败将,为何不在战俘之列。”

    俞长宣笑答:“逃亦为本事。”

    “巧舌如簧!”

    剑圣怒瞪而去,俞长宣则以柔克刚,两方眸子相撞,蓄势待发,却皆不出招,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在这节骨眼上,俞长宣忽记起缘木真人的规劝:“小宣,那藏云剑未出鞘,剑风便能斩人于无形,世间鲜有剑能与那把剑相抗衡!若见了那剑你便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俞长宣最不怕的就是“快”,无剑能与那把藏云抗衡,人可未必!

    战鼓无人催,烽烟尚飘荡。长河归海,红日方升。

    就在第一抹火辣日光笼住这片土地时,那剑圣翻身下马,五指触上了剑柄。

    砰——!

    剑未出鞘而有剑影斩来,直掀起沙石百尺高!

    好快!

    旁观三子俱是一惊,转眸向俞长宣。

    烟尘散去,那白衣菩萨竟将那隐剑稳稳接下,嘴角挑起一丝弧:“前辈出手便是竖劈,同恩师的习惯倒是相像!”

    “报上师门!”那八剑剑圣眸如虎狼,话未完,已又劈去一剑。

    “无足轻重的杂鱼派罢了。”俞长宣跃前挡下,刺目的白光在两刃相接处爆开,他温顺一笑,身上弥散出的骇人杀气却已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