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不怕。”薛仪重直言,只颦眉犹豫了会儿,说,“我……怕老。”
“老?”薛紫庭道,“为何?”
薛仪重便将脑袋一下又一下磕去枕上:“不知道。”
屋里昏晦,唯有屏风之后还亮着数盏长明灯。
借那光,薛紫庭虚虚抬手描了描薛仪重的眉眼,笑道:“老又何妨,虽说这副皮囊老去可惜,但人必有一老一死,只要有人作陪,老也不算什么!”
薛仪重冷笑:“你这呆子,书白读了不成?你不知大祝身为天奴,不能娶妻?”
“咦,我看四叔他就有妻呢!”
薛仪重哼了哼:“那是因他年纪轻轻便与叔母她结了娃娃亲,婚事办在任职大祝前!”
薛紫庭依旧不以为然,只扯着他躺下来,抱在怀里,暖呼呼的:“那你也抓紧娶妻不就行了?”
薛仪重气道:“蠢!别人家的好女子怎能叫我这短命鬼糟蹋了?”
薛紫庭就将他翻过来,同自个儿面对面:“嗨呀,你若真娶不了妻,大不了我也不娶了。咱们一道在郊野搭一个蓬屋,栽几株九重紫……”
“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了!”薛仪重笑起来,“倒也不错,省得你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
薛仪重默了会儿,又问:“我适才听赵乾提到他二妹妹……你别是瞧上人家了吧?”
薛紫庭就笑了笑:“八字没一撇呢!”
薛仪重也随他笑,笑了一阵,将褥子扯了扯,说:“好困。”
谁曾想不至一年光景,无涯国帝君便大张旗鼓地给薛仪重择起妻来。
自打薛家长公子易主,京城谁人不知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公子乃来日大祝?自然无人不想攀上那金龟婿,各家都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册子往宫里递。
帝君挑挑拣拣,点中了赵乾的二妹妹赵夕,并亲自赐婚。
婚书送及薛府那日落了暴雨,薛紫庭冒雨打马,彻夜未归。
翌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时,恰遇一群杂役匆匆忙忙往外赶。
薛紫庭活动了一下腕子,挥手将一人拦下:“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杂役急得眉头紧锁:“长公子他誓不娶赵家小姐,在宫门外跪了一夜了,哎呦!”
薛紫庭当即恼了:“他胡闹什么?!且不说他当众悔婚,要赵小姐把脸面往哪儿搁。这是陛下赐婚,圣旨难违,他从前岂有这般的不知轻重?!”
薛紫庭十分烦躁:“他虽说自小习武,不是柔弱身段,可人手一多也指定招架不住,怎么都一夜了还没能拉回来?”
“就愁这事呐!”杂役双手都在抖,“长公子他提刀怼着颈子,谁敢……”
话未说完,薛紫庭已飞身上马,策马冲向宫门。
茫茫烟雨中,果真见宫门前围了不少人,一抹灰袍颀长影儿正跪在宫门前,身前是愁眉不展的内宦与侍卫。
薛紫庭坐高马上,吼声道:“薛仪重,你疯了么?还不快领旨谢皇上赐婚!!”
那灰影儿只淡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双唇发白,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中攒满了他所不知的情绪,眼下却是病红状。
薛仪重紧握着一把短匕,刀尖对准自个儿的心,说:“我不从。”
薛紫庭于是翻身下马,拔剑驱散人群:“都给我滚开!”
他遽然将那柄长刀指向薛仪重:“赵夕是多好一个女儿家,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喜欢她,你便娶呐!”薛仪重平静地看向他,“你逼我做什么?”
薛仪重紧紧抓着刀柄:“我身为天奴,合该一辈子受苦受难,为苍生为帝君……什么娶妻生子,我何德何能,能做那般美梦?!”
“你说诳。”薛紫庭赤红着眼,“你是因为我……”
薛仪重一瞬的怔愣叫薛紫庭捕捉,他于是苦笑着横刀颈前,嚓一下割破了自个儿的颈,他高声:
“薛仪重,我不要你让!”
鲜血泉似的喷,阖眼前他看到薛仪重慌忙扑来,又因双腿发麻摔得满身是泥。
末了一双被泡皱的脏手捧住了他的头颅,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他听到那端方又坏心眼的薛仪重在哭。
“别哭,不好看。”他拿拇指去揩那人面上泪,没一会儿,手便耷拉下来。
薛紫庭睁眼已是两月后,于他而言不过做了一场长梦,薛府众人见状却是喜极而泣。
薛紫庭拨开涌上来的人群,瞳子转着要寻薛仪重,不料眼睛在屋内逡巡一圈又一圈,仍是不见人。
问过奴仆才知,薛仪重已受礼任大祝,眼下从府里搬出,进了专供大祝居住的府邸。
至于他和赵二小姐的婚事,仍是没成。
薛紫庭平白闹了几日闷气,想他哥想得紧,气就自个儿消了,携着好些礼去大祝府寻人,竟吃了闭门羹。
薛紫庭知道自个儿以命来要挟他哥,错得彻底,可是他若违抗圣命,惹帝君烦了,说不准要砍头呢!
薛紫庭打心底觉得自己没错,可是即使他乖乖低头认错去,闭门羹还是连吃不断。
这闭门羹一吃便以年来算,整整六年,他没能和薛仪重说上一句闲话。
后来就连他从戎为将,堂上相遇,他觍着脸上前笑:“哥,今儿是我们二人及冠的日子,家里设了宴,你回一趟吧?”
薛仪重只扫他一眼,便一声不吭地抬靴离去。
身后赵乾拍拍薛紫庭的肩膀,说:“人对你爱搭不理多少年了,你还去招惹,你没心呐?”
薛紫庭郁闷地耷着脑袋:“明儿我就要出征去,我……我就想同哥吃一碗酒……”
“你真是傻子!人家今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哪能瞧得上你这虾兵蟹将?”见薛紫庭好似半分没听着,赵乾摆手,“你这蛮牛,说也不听,小爷不管你了!”
那夜薛府大摆长次子及冠宴,薛紫庭却空着肚子在大祝府门檐下坐了一宿,数了一夜的灯笼蛾子。
薛紫庭终是戍边去了。
沙场九死一生,他于一役中开武窍,得万古仙剑藏云认主时,年仅二十有五。
同年,帝召薛紫庭归京。
薛紫庭御马进宫,却在宫门外再遇了他长兄,彼时那人已生华发,俊逸皮囊也刻上了许多岁月的痕。
薛紫庭久经沙场,浴血奋战,从不知何为紧张,偏巧叫那人抬眼一瞧,掌心额前都冒了汗。
他双眼发涩,声色泛哑:“哥……”
薛仪重眼也不抬,仅仅冲着马腹点了个头:“薛大将军。”
何其生分!
薛紫庭攥紧缰绳的双手搐动起来,他俯视着他哥,忽生了一股子居于其上的快意,只恶劣道:“这才四年,你便已是半百模样,怕是不久就要变作老头,入棺了吧?”
薛仪重照旧地平静:“或许吧。”
“你……”薛紫庭梗住,只怕多说要露馅,忿忿打马远去。
进殿拜见皇上时经御前太监提醒,才知自个儿泪水满面,止也止不住。
二十五年,他还是泪水缸,他哥却再不是笑铜鼓。
那之后,他每遇着薛仪重势必以恶语羞辱,京城无人不叹薛家兄弟阋墙,可悲至极。
数月后,边疆传来急报,薛紫庭再度赴疆。
同月,薛仪重算出无涯国灭国一卦,同算定破卦之法——焚少帝。
帝君盛怒,将薛仪重禁足府中。
出乎俞长宣意料的是,这帝君竟并不似魇境中那般赐死城中适龄少年。
然而自此以后,任边境兵将如何殊死搏斗,军师如何排兵布阵,无涯国仍是一败再败。
无涯国子民见家国飘摇,终于揭竿而起,囚住帝君,含泪将孩子推上焚帝台。
无涯国便如此杀少年主君祭战,杀一次少年,便战胜一回。
然而此举当真有奇效,薛紫庭连打数十场胜仗,又练就神功,被举世奉作“八剑剑圣”。
后来更请大祝制了一签桶,将国中少年的签子尽数放入其中,摇出谁,便要谁家少年成帝君,再焚他祭天。
每家每户都提心吊胆,生怕下回大祝抽少年帝君的签子落去了他们家。
不曾想一夕,竟抽中了赵夕的儿子。
兵营中,赵乾摸住薛紫庭的战靴,给他跪下磕了几个响的:“阿庭,我们当了多少年兄弟,今儿是我赵乾是我头一回求你。夕儿当年诞子不易,她夫君又去得早,她一人把孩子拉扯到这般年岁,早把孩子视作命根子……若没了孩子,只怕她也不愿活了!!”
薛紫庭揉了揉紧拧的眉心,道:“你同我好了这么些年,也知那薛仪重是如何待我,你……”
赵乾却不肯听他的,只打断道:“阿庭,你从前也对夕儿有意,就看在那点儿微薄的旧情上,帮帮忙吧!”
见薛紫庭似是为难,赵乾仰头,眸子里透满了凶光:“若非那薛仪重不识好歹,回绝赐婚,我妹妹她又怎会嫁了那早死鬼!那天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