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如今他反被人食,也算是因果报应!”

    俞长宣缓慢地眨动双眼,又问:“褚天纵还能活么?”

    奚白轻轻摇头:“杀了我,去见他吧。”

    俞长宣听罢转身就走,须臾,身后便传来血肉豁开的响声,朝岚归来时剑身已不见银光。

    循着敬黎留下的痕迹,俞长宣同戚止胤御剑飞至长老堂。彼时,堂外横满尸婴与染恙者的尸。

    堂内,血流成河,肉堆着肉,骨挨着骨,掌门座上歪着风中秉烛般的褚天纵。

    褚天纵腹部生了张血嘴,嘴里捅入了他的宝刀。腹嘴合不拢,却没流出口涎,唯有血同其命一般,在极快地流逝。

    台阶之下,褚溶月和敬黎皆俯拜在地。

    褚天纵双目空洞,见俞长宣到来,眼里才勉强聚了一丝光。他冲俞长宣招了招手,说:“代清,你上来。”

    俞长宣木着脸登阶,嗓子眼好若塞满了石子,叫他张口难言。

    他行近了,蹲身去抚那把插在褚天纵腹中的刀,可刀已穿腹,强硬拔出除了加速褚天纵的死亡,再无他用。

    他紧锁眉关,褚天纵反倒冲他笑,气若游丝:“老子这回当真要死了啊?”

    “嗯。”

    又换了俞长宣问他:“你欢喜么?”

    褚天纵方要点头,犹豫一阵,把头摇了摇:“老子知你打小便想过个团圆年,奈何从前每逢年关必有麻烦,将一家子人拆得稀碎。——没能陪你跨年关,我遗憾。”

    俞长宣道:“是我那孤煞命连累了你,若我走,你定能过上个团圆年。”

    褚天纵摇头:“没有你的年,算个屁的团圆年?”

    褚天纵又勾了勾嘴角,扯他的袍角:“血流得好慢,你给老子个痛快!”

    俞长宣咬紧齿关,手一挥,朝岚出鞘。

    噗——

    那柄剑刺穿了褚天纵的心口,他的双眼在心脏被捅穿时骤然回亮,又一刹黯淡下来。

    片刻,褚天纵呼吸急促起来,他强逼自个儿含进一大口气,

    俞长宣去摸他的手,好凉。

    就拿那冰凉而粗糙的手,褚天纵蹭过他的眼,张了张嘴。

    在那一息间,俞长宣想了许多,他想——

    褚天纵是要同他交代褚溶月的后事?

    是藏宝阁还有东西要保护好?

    还是这司殷宗里有别的什么叫他放不下?

    都不是,褚天纵用那最后一点气力,将怀中一粒白取出,塞进他手里,挤出一点笑,说:

    “代清,生辰快乐。”

    俞长宣摊开手掌,是一枚白玉耳坠。

    那粗重的喘息猝然止住,俞长宣就明白了——褚天纵死了。

    七杀命其一,杀挚友。

    褚天纵本就是违天逆理的存在,凡人躯体,元婴半生半死,却赖在世间七万余年。如今一死便将彻底湮灭,轮回道不容他再走!

    俞长宣半蹲着身子,久久回不了神,直待敬黎的哭声将他震醒。

    褚溶月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愣愣地问:“师尊,为何司殷宗行善积德,尊道崇天,仍落得如此惨痛下场?师尊啊,这人世间当真有神佛么?!”

    一惑之间,百念俱灰。

    褚溶月双眼倏尔变作血红,目中乍现重瞳子。

    俞长宣无视心头剧痛,一举将褚溶月搂进怀里。他将那人溢出的魔息悉数饮尽,任其如何捶打、抓挠皆不肯松手。

    仙食魔息,如饮鸩毒。

    俞长宣仍不放开他,哪怕经脉皆变作黑紫。

    他抚着褚溶月的发:“若不信天,便信为师。何为神佛?吾便为神佛。”

    俞长宣轻声安抚,将无数清气灌入褚溶月体中,同他交换体内魔息。

    末了,褚溶月晕倒在他怀里,他也几乎奄奄一息。

    眼叫冷汗糊住,他双目迷蒙,依稀瞧见戚止胤将褚溶月挪开,送去化虎的敬黎背上。

    戚止胤冲他走来,将他背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里走。

    俞长宣腹身的空虚感渐重,食肉怀胎的欲念则渐深。

    他迷茫间启开唇,屈下颈,就咬下来戚止胤肩头一小块肉。

    戚止胤并未泄出半分痛苦的闷哼,他只是笑了笑,下颌挂着几滴晶亮的泪珠。

    雨散云收,奚白死的那刻,漫山尸婴与染恙者皆死。

    司殷宗只活了他们四人,他们再没有家。

    旧故新朋终有别离时,长愁短痛终化烟尘散,他们四海为家。

    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卷一·错金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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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宣:tt

    71:tt

    考虑到农历难记的问题,决定还是给两人定新历生日:【小宣】12.20,【71】12.8

    [撒花]卷一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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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归去来

    隋宁州。

    是夜,风不来,万枝却屡摇。

    一如玉山挺拔的冷面公子正立道中,他着一袭黛青袍衫,面上是浓骨重色。

    这公子将左指折了一只,慢腾腾吹出一声:“草木坠,百鬼——伏。”

    此咒念罢,符纸疯散,鬼哭骇心。

    然而较远处,仍有几头走尸成功脱逃。不料跑了没几步,便叫一倒立于松枝之上的黄袍予衍乄修士,拦住了去路。

    那怪人轻蔑一笑,顷刻变作一只花豹,撕嘴将数匹走尸吞吃入腹。

    “敬黎,吐出来!”他身后,有一秀容箭修一面拉弓射尸,一面高喊。

    敬黎就叫那声惊扰,爪子一个不慎没勾稳松枝,往地下坠去。

    混乱间,一柄寒剑霎时将他接住。他尚愣着,便见那冷面公子立于身前,头也不回:“还不道谢吗?”

    敬黎只皱着眉,将那些走尸的残末呕了个干净,塞进一革囊里,这才化为人形,不情不愿地念一声“多谢大师兄”。

    戚止胤得了他谢,却不应,只召出无穷冰剑,指一耷,那剑便齐齐冲地上走尸刺去。

    万剑齐下,走尸嘶吼震天崩!

    百尸伏诛,却有数十走尸动作颇敏捷,作兽状四脚飞跑,顷刻竟有许多逃至冰剑塑成的包围圈以外。

    祂们寻衅般冲身后三人咿呀嬉笑,就见那敬黎吊儿郎当地打了声唿哨:“惨喽!”

    猝然回头,就见一修士立于几步外,上是白玉桃花颜,下是青雪银纹衫,那剑佩在腰间好似步摇长簪,美而无害。

    那修士睫浓,适才一直笑,此刻一刹敛住,舒开眼,露出一对分外通透的鹊灰眸。

    “嘘——”他说。

    便是那一声罢,佛头青光突地自他身后穿刺而来,一息间,那走尸已碎作了腐块。

    俞长宣的视线穿过走尸裂隙,就见了那御剑而来的戚止胤和敬黎。

    敬黎抻手收集了那些个走尸的残皮,在掌心捏了捏,均塞进革囊中:“不多不少两百头!”

    俞长宣道:“去【铜水城】复命。”

    铜水城位于隋宁州至西,虽同京城位于同州,却因布在穷山恶水中,而成了个没有主子的野城。

    野城没有主子,就引来了许多无法无天的江湖人。

    此时已是三更,铜水城各街坊却依旧人流如潮。只是来往之人多数样貌凶悍,佩剑挂刀,狰狞疤痕乃寻常。

    敬黎倒一分不怕,他走在最前头,领着他们直奔【缉邪堂】。

    诚如其名,这【缉邪堂】专营追缉邪祟,可它并非龙刹司那般,会亲自派人去捉,它不过是个收钱挂令的地儿。

    来这儿的人,分为【挂令人】和【揭令人】。简而言之,【挂令人】把要办的事儿和银子都交给缉邪堂,缉邪堂就负责把令挂出去,等【揭令人】来领活儿。事办成后,缉邪堂检查一番,便可同揭令人共分挂令人给的那些银子。

    ——若银子管够,纵是杀人令也不愁人揭。

    江湖无人知晓这缉邪堂背后的主子为何人,风闻极有可能是辛家人。

    这都不是要紧事。

    眼下,有个老翁坐在柜前拨算盘,他身后有一堵墙似的硬木百眼柜,叫这儿打眼看去好似医馆。可这里没有医人的,只有杀人的;没有寻医的,只有寻刀的。

    敬黎轻车熟路地将革囊甩上去:“老头儿,七十九令,城郊走尸两百头,快看了给钱!”

    褚溶月忙斜了霸王弓去撞敬黎的腰,上前一步道:“老先生,对不住,在下师弟生性鲁莽粗鄙,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老翁却眼也不抬,双手裹灵,往革囊里一探,一数,便起身拉开刻有“七十九”三字的小柜,掏出一把银锭。他留了一块,便将余下的冲他们推去,应付着挤了点笑:“慢走!”

    褚溶月连连点头,把银锭纳进钱囊里。

    俞长宣殿后,临出门时给一小厮撞斜了身子。那人行得匆忙,并不认错,只匆忙往里走。他拿衣摆兜着好些金锭,如此凛冬却是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