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不料敬黎仅仅回头瞧了他一眼,便隐忍地咬住了齿关。

    俞长宣就明白了——昔日那全无顾忌的少年,如今也叫许多东西束缚住了手脚。

    苍绿公子见敬黎冲己低头,更得寸进尺起来,他呵斥道:“小聋子,你光低脑袋算什么?还不快给本王下跪认错!”

    俞长宣见敬黎双肩都在发颤,可他仍是摸住膝,颤颤巍巍,一面要跪,一面说:“对不……”

    话音未落,敬黎的双腿登时叫一柄剑鞘拍直。他愣住,抬眼就见一双带笑桃花目。

    俞长宣道:“阿黎毫无过错,何必道歉啊?”

    “他无错?!放狗屁!”那苍绿公子气得双唇发抖,“放肆!来人,拿本王的刀来!”

    闻声,忙跑上来个抱刀童子,慌里慌张就踮脚把刀递了去。

    铿——!

    出鞘的不止那苍绿公子手中刀,还有戚止胤那把藏云。

    俞长宣只抬手令止,平和道:“就由为师来吧。”

    ***

    楼府。

    楼春从昔日心肠热乎,纵使是这楼府名义上的长公子,也了无架子,十分亲近府中下人。

    当下,他跑入府中,却将迎上前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通通拨开,急道:“各位,我今儿有急事要寻义父,借过借过!”

    一通疾跑,楼雪尽就到了书房前。只一口气也来不及喘,便将房门乍然踹开,奔去了楼雪尽桌边。

    楼雪尽手上还摸着呈文,眼也不抬,轻声训他:“春从,戒骄戒躁!”

    “义父,十万火急!”楼春从适才跑得太急,眼下喉间全是血味,只咽了咽,道,“那…那旭王又在九衢闹事!”

    楼雪尽依旧心如止水:“那位光是这月都闹了有不下十余回了吧?”

    “不同不同!”楼春从急得满额大汗,“这回旭王他拔刀了!”

    “拔刀了?”楼雪尽倏地抬眼,“可动用灵力了?”

    楼春从连忙点头:“设了灵障,儿子愣是挨不去半点儿!”

    “惊动禁军了么?”

    楼春从就拨浪鼓似的摇头:“禁军哪敢得罪旭王呀!”

    楼雪尽叹了口气:“唤房椿去看看吧……”

    楼春从仍不肯走,指甲抠在案桌角:“可……可房伯他当真有法子拦住那二人么?听司里人说,那位俞仙师曾能同您打个平手呢……”

    一听这话,楼雪尽霎时起身:“旭王要杀的是俞长宣?!”

    楼春从迟钝地把头一点,那楼雪尽一刹便把笔摔了,高喊:“来人,备马——!”

    两匹白马自楼府疾奔而出,马蹄的响叫厚雪吞没,口中却不断喷薄出崭新的白气。

    途中,楼春从困惑道:“儿子年幼时分明听说那旭王是个智勇双全的皇子,怎么今朝却变作这样刁蛮任性?”

    快马加鞭,楼雪尽压低了身子催马,黄袍在雪风中翻飞:“那魏砚从前为皇子时确乎智勇两得。他痴迷武学仙书,乃五州人尽皆知的童武痴。他无心夺嫡一事,甫八岁便辞别皇城,拜入那仙家之首的桑华门。”

    鞭子甩在马后腿,楼雪尽饮了口风,缓和干哑的嗓,又道:“他经年修行,十六那年便高坐桑华门首徒位子。不料及冠封王,他奉旨归京,竟受歹人蛊惑,擅闯魏家禁地,窥得挂于其间的二位神祇画像……自此,他性情大变,再没回过桑华门。每日除却烧香敬神,便以欺人侮人为乐。”

    楼春从惊诧,将缰绳松了些:“不过是窥得仙相罢了,何至于此?”

    “仙人在上,无象无形无名。人若窥得仙相,仙还是仙么,人又可称为人吗?”楼雪尽夹紧马腹,更俯低身子,“世上既有【误作仙】,便有【假成仙】。魏砚这症状,同那【误作仙】仿近,他见了仙相,便拿自个儿当了半仙,自然要目中无人!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至少也有千百了。”

    “这旭王既无可救药到如此地步……皇、皇上那头怎么没半点动静?”说着,楼春从忙给自个儿掌了个嘴,“儿子不该揣测皇帝心思!”

    “别老给自个儿扇巴掌。”楼雪尽道,“帝王家真情难觅,得此庸王,陛下只怕喜不自胜呢!”

    楼春从便又试探着问:“义父……那禁地中供的是哪二位的仙像呢?”

    “自然是将帝位从萧家手里夺出,又将冕旒玉玺尽数送进魏家人手里的……”话说到这儿,楼雪尽忽顿住,看向前方。

    风雪中,那地儿唯有寥寥几人,本该汹涌的人潮不见影踪。

    这实乃寻常。毕竟旭王臭名远扬,闹将起来不知度。有时拳脚功夫施展过欢,便要波及看客,常常致使无辜者头破血流。

    久而久之,百姓便对这旭王避如瘟神,今朝看那人闹得更是厉害,自然无人有胆量观摩。

    然而此刻,那张扬跋扈的旭王正像条狗一样喘着血,俯拜在一白衣仙师脚底。

    那仙师的幕离被风掀落,坠在雪里。裸.露出的一张艳丽脸孔上,两瞳凛得骇人。

    旭王魏砚哆哆嗦嗦地把脸儿仰起来,齿间叫血染红,却分明是在笑!

    那神情惊得楼雪尽汗毛直竖,他忽感一阵恶寒,有什么东西卡在喉间,呼之欲出。

    楼春从不知,只拿肘子撞撞他,说:“义父,您还没同儿子说,禁地里供的是哪俩位神仙的画像呢!”

    楼雪尽面色青白交加,道:“是靖公主靖遥真君和……”

    “杀神崇梧真君。”

    话音方落,就见那魏砚将脑袋狠狠往雪冰上一叩,烈响传向四面八方,而他痴狂高喊:

    “小人拜见崇梧真君——!”

    楼雪尽嗓音发哑,双腿骤软,亦是一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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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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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血玉镯

    “崇梧真君……”

    俞长宣咀嚼着这称呼,忽而那眼中水波溅起笑,渐重,上气不接下气。

    “您给在下扣上这一顶高帽,若招得杀神发怒,在下可真是含冤莫白!”

    俞长宣抹着眼尾笑得渗出的泪,看向敬黎,调弄口气:“如何?阿黎也觉得为师是你的恩公崇梧真君吗?”

    不待那神色惊恐的敬黎回答,他眸光一飘,就落去了那软膝而跪的楼雪尽身上:“楼大人跪在下,可要令在下折寿呢。”

    楼雪尽双手叫雪冻得红肿,愣是叫楼春从搀着才勉强起来。

    “仙……仙人!”

    那疯子魏砚闻言却似给人剪了舌头似的嗯嗯啊啊说不出一句完话,连眼泪也飞流,仅死抓着俞长宣的衣袂不肯松手。

    俞长宣就眯眼笑着转向敬黎,说:“阿黎,去取钱囊,莫要耽误了人家生意。”

    敬黎如蒙大赦,忙迈步跑开。

    他前脚方走,俞长宣便唰地拔出朝岚,斩断了那截白绸。

    魏砚觑着手中那碎布,发紫的唇一抖,似遭礼敬的神明抛弃,悲从心来,登即昏死过去。

    旭王府中下人一骇,均簇拥过来。

    只俞长宣这罪魁祸首颇闲适,他去搂戚止胤的肩,若无其事地打量俩徒弟适才挑中的蜜饯。

    他见戚止胤不语,侧目才知他紧抿着唇,不知想些什么。

    “师尊!”身后敬黎在喊,继而抛来个锦囊。

    俞长宣双手接下,数了几个铜板给铺主递去,便扯着戚止胤登车去。

    临上车时,他移眸见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停在巷尾,车前立着好些彪悍武人。

    车帷已起,那起帘的一只手白皙细腻,袖口赫然是龙袍金。

    俞长宣也不多看,只摸住戚止胤的手上车。

    马车停在楼府之外,楼雪尽回来得更早些,此刻已侯在了灯笼下,才同俞长宣点了头,便一声不吭地领他们去寻褚溶月。

    因楼雪尽厌恶繁杂与艳色,楼府之中多拣取素净陈设。褚溶月那屋叫药汁浸透,人气又稀薄,更显得苍寂凄凉。

    楼雪尽道:“少主他需得静养,今日楼某就不进去叨扰了。为诸位收拾出来的小院位于书房近旁。内里有个汤池,楼某已唤下人收拾干净,诸位探望完少主,便前去沐洗松心一番罢。”

    敬黎虽瞧上去没心没肺,却是师门四人中至情至性,当下只不愿见褚溶月苦痛貌,结巴道:“师、师尊,咱们行囊好多,我先收拾屋子去!”

    说罢飞也似的跑开,俞长宣纵着他,只同戚止胤步入屋里。远远才觑着褚溶月那搭在榻沿的骨手,一只暖烫手便缠了来。

    戚止胤道:“二师弟会没事的。”

    俞长宣颔首,将那厚厚几层帷幔掀开,就见了一张叫被衾裹着的小脸。褚溶月原先稚鹿般的一双杏眼这会儿紧紧拢着,前颐黏满了杂乱不整的碎发。

    因处病中,他身上花里胡哨的饰物俱都叫人取下,唯有腐味与死气在他身上蔓延开来。

    俞长宣就蹲下身来摸住褚溶月的手,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