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那铃医伸指头指了指魏祢叫火烧坏的半边身躯,胡诌说:“体由魄结而成,如今这孩子叫火吞吃掉大半的体,里头的魄飞走,他成了【半魄人】,自然要害疯病。”

    铃医瞳孔一转,便拿那三脚猫功夫掐灭了门边一烛,故弄玄虚道:“这样悖逆人道的缺人,定然要终生无福可享。”

    大雪夜,最易催得人心惶惶,偏生他怀里那孩子还烫得吓人。农夫着急,便掏光了积蓄求问解法。

    铃医说:“自然得寻着他的半魄。”

    农夫又问:“要如何得知那人是这孩子的半魄呢?”

    铃医数着铜板,漫不经心地答:“这还不好找吗?他那半魄百毒不侵,身康体健,身上配着火一样的红残玉,如这孩子之身……且、且他能经得住这孩子的考验。”

    “考验?”农夫不解。

    铃医却再不肯答了,他哪里知道还有何考验?

    农夫将信将疑,那病得昏昏沉沉的魏祢却信了。

    这场病拖得长,初春那会儿才治好,可魏家一直没派人来找寻这长子。泥巴黄土浸皱了他的双手,酷辣的日头更将他的肌肤灼作蜜色,之后任是如何也养不回来。

    魏祢无甚爱好,闲下来便寻找自个儿的半魄,可他将山上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佩玉的人儿也遇不着。

    三年后,一辞乡归故里的老臣认出这是走失多年的魏家长子,立时向宫里禀报。

    又因东宫太子魏咏因受后宫之争连累,叫一碗毒汤变作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魏帝见那孩子成了蔫苗,十分忧心这皇权落入他姓之手,便去同族中老人寻法子。他们信奉天命,寻个牛鼻子老道算了一卦,那老道说,是魏咏天命使然,命里死气丰沛。可来日若能找回那走丢的魏祢,或可拿他的贱命吸引鬼官注意,叫祂们取人性命时,放过魏咏,而带走魏祢。

    于是方闻风声,魏帝就忙将魏祢接回宫中。后来,魏祢同宫人问起过他养父,他们告诉他,那人得了好些赏赐,如今已成山上富户。

    彼时时任太子太傅的乃是萧家旧臣,名“苏邵”。

    这苏邵久怀异心,他见如今萧家断脉,无能将玉玺归还萧家,已然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便欲这五州为萧家殉葬。

    他知二皇子魏咏来日定能承下治国重担,可他偏不肯要这明君,他就要那疯疯癫癫、总念叨着要找寻自个儿另半魄的大皇子登基,毁世。

    于是,在宫城中人都拿魏祢当个疯野人时,他给魏祢良食良衣,还哄骗他说:“殿下,天子万人之上,待坐上那位子,众生唯能仰视您,听令于您,您还愁找不到半魄吗?”

    魏祢就着了魔——

    他要当天子!

    可那苏邵不教他如何治国,唯教他如何夺储,教他砍人头如拿镰刀割麦,教他世人皆奸邪恶毒,不宜亲近,唯有自个儿和他的半魄能信任。

    朔风愈烈,唤回在场诸人的神识。

    魏祢甫一听罢俞长宣所言,立时低吼出声:“不!绝不会是那沈霁!朕的半魄分外强健,绝非沈霁那般柔弱之辈……”

    俞长宣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摩挲着那红玉,笑道:“依殿下所言,陛下那半魄便极可能是俞某了?”

    魏祢根本欣喜若狂,只道:“不错。——来人,扶俞仙师回宫!”

    来扶人的是禁军大将军,名“严临”,乃由魏祢亲手栽培而成,忠心耿耿。这么些年,魏咏与萧家旧部一直未有动作,大半是因忌惮这人,及其背后的严家。

    戚止胤和敬黎就立在一边,并不阻拦。俞长宣同他们擦身而过时,将一张纸条塞进敬黎手心,又打眼看向戚止胤,道:“阿胤,你跟着来吧。”

    魏祢回头见俞长宣带着戚止胤倒也不多讶异,只抬眉看向俞长宣:“他是你徒弟?”

    俞长宣点头:“话虽少,却是高节清风真君子。”

    魏祢就嫌恶地皱了皱眉心:“这词儿可真难听,全是堂上老头们拿来评价老二的,光是听着就觉得像是撞了他一般,又脏又臭,全是五石散的气味。”

    魏祢扶轼登轿,又伸手拉了那师徒一把。坐下后,眸光在戚止胤面上逡巡,良久才拍了拍戚止胤道:“你既是代清的徒弟,那日后便是朕的徒弟了。以后你便随我们共居皇宫,朕必不会亏待你。”

    说至此处,魏祢双眼忽淌出点儿蔑笑:“朕听说你乃无父无母的孤子……”

    戚止胤不卑不亢,微微一哂:“臣敬师如夫君。”

    “……什么?”

    如遭闷头一棒,俞长宣佯作从容,道:“阿胤道他敬师如家君。”

    闻言,魏祢绷紧的神情方松快了些:“好事!你若拿代清当父,来日……来日便拿朕当娘!如此便爹娘俱都有了。”

    戚止胤并不怔愣,只似有若无地瞟了俞长宣一眼,微笑着点头:“臣受宠若惊。”

    魏祢的眸光却是一寸寸冷下来,仿若新发于硎的刀刃,紧紧贴着戚止胤的面皮在削。

    毫无破绽。

    到宫中已是午时,魏祢将俞长宣领去御汤里沐浴。卸衣时他本还疑惑,这汤池敞阔,为何那魏祢不随他共浴。拨开袅袅白烟时才知,那汤池泡满各式毒草。

    俞长宣挪目,看向那被派来伺候他沐浴的总管小太监,那人双腿不可自抑地打着抖,哆嗦着做出个“请”的姿势。

    俞长宣就恍然大悟,原来那魏祢对于半魄的考验还未结束。

    幸而他的精兽乃青鳞蛇,至毒之兽,久与那般精兽相融,令他几乎百毒不侵。

    于是一声不响地踏入了汤池,阖上了双眼。

    而顷,门展,有两道足音,他辨不出其中一道,却知有一道属于戚止胤。

    戚止胤的步声止在略远处,那道陌生的却近了,这步声的主子在池边蹲下身子。

    那人把他端详了会儿,就猝然攫起他的下巴,扭过来:“剧毒泡身却不死,你用了什么法子?”

    俞长宣舒目而笑:“世上无奇不有。”

    魏祢眸光倏然一黯,抬手令小太监端来碗毒汁,毫不留情便抵住他的唇缝灌了下去。

    如此强硬的灌法,俞长宣咽得急了,毒汁便自他嘴边溢开一线,又叫魏祢拿拇指截住,往回塞。

    粗糙的指头自俞长宣嘴角戳进,死死压去了他舌上,几乎要探进他喉底。这般撬大了他的嘴,瓷碗又怼上来,令毒汩汩流进了他的喉道。

    俞长宣却毫无异样,望着魏祢的那双眼死水一般的平静。他将最后一口毒咽下:“陛下苦寻半魄,为何如今寻着了臣,面上却了无欣喜,唯有嫉妒和怨愤?”

    “你倒真会察言观色!”魏祢一把将那瓷碗摔碎在旁,碎响扎进耳道,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那手已因浸毒而发了紫,却仍是固执地掐去俞长宣颈上,“你我同体,凭什么你自由如风,朕要一辈子被囚在这黄金笼里?凭什么你铜筋铁骨,而朕一副病体?凭什么你徒孝人爱,而朕四面皆是嗡嗡烦人的青蝇,杀也杀不完。凭什么?!”

    俞长宣自收紧的喉腔中挤出字句:“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哈!谁欲长寿?!”魏祢一把将他甩进池里,“人世间是一个锁笼,朕每日从梦里挣开的那瞬,便被无数道锁囚进了地狱!”

    俞长宣摸住池沿起身:“陛下既如此憎恨这一人世,为何活着?”

    魏祢便看向他:“因朕在等你!你可知朕为了你,舍弃了多少?!”他仿佛恨极了,字字句句都像是熬尽水的汤汁,稠稠地泼在俞长宣身上。

    可俞长宣的眸光却越过那人的肩头,直望进他身后那眸如鬼灯的戚止胤。

    俞长宣张口,腥甜温软的调子,他攥住魏祢的手,那叫毒汁烧黑的十指便骤然复作肤色:“臣既来了,定然除尽一切令陛下痛苦之事。”

    好若蝮蛇出水,俞长宣撑池而出,拖着那浸满毒液的薄衫贴近他,将他牵起来说:“陛下若想要一把杀刀,臣甘愿双手沾腥。陛下若想要自由,那我们就私奔。反正臣乃陛下失落的那半魄,无论如何都会跟随陛下……”

    魏祢冷笑:“那朕呢?也要供你驱使么?”

    俞长宣就笑:“您与臣为一人,何谈‘驱使’二字?臣自当是想陛下之所想,行陛下之所欲行。”

    这声方落,就听外头有人禀报:“陛下,阁老求见。”

    俞长宣的长眉稍稍下压,心道,莫非魏咏他们聚兵一事败露?

    面上倒是一片从容,只笑:“宫中满是酒肉金银,却是寂寥地,不如归隐山林,坐享野趣?”

    俞长宣知晓魏祢长久怀念那几年乡野日子,可从前他曾偷跑出宫,去寻养父,不过寻着了一方枯院与一竖石碑。

    自此天地皆为死境,安巢无处寻觅。

    魏祢此刻听他邀请,应是欣喜,却道:“宫外者都欲朕死,若是此时出宫,只怕你也要性命不保。”

    俞长宣却道:“人活一世,自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