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是敬黎。

    俞长宣轻咽了口唾沫,缓缓回身,就见了那张分外熟悉的面容。

    直鼻方额狐狸目,依旧是俊爽非常的一张好脸儿,只他今时气度已显然沉稳好些、陌生许多。

    俞长宣捺住心中点点愁绪,强颜欢笑:“对不住啊大人,鄙人自山野里来,家家户户都不设墙设院,又喜互探,今朝一个不小心便晃进这宅院里来了……”

    敬黎听祂张口,先是显然一怔,继而将那刀柄更攥紧了些,话音稍急:“你,摘掉帷帽。”

    俞长宣哪里肯?祂虽飞升,可人间确乎留下了一尸身,若叫敬黎知晓这天底下还有一同祂生了一般脸孔的人儿,只怕一切都要乱了套。于是退了一步,笑说:“鄙人其貌不扬,唯恐这一摘,便要脏了大人的眼。”

    “哈……”敬黎面上流露一丝不快,他扬起下巴,“今时你要么摘了这帷帽,要么安分领罚,快些选了!”

    “鄙人乐意受罚。”俞长宣不卑不亢地说。

    “好、好!你有真骨气,不敲打一番,倒显不出你的风骨了!”敬黎双眉一竖,高声道,“护院都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个人儿招招摇摇进来,竟无一人窥着么?!”

    经敬黎这么一喊,登即飞跑过来三位护院,个个膀大腰圆,魁梧如牛。他们甫一瞅见俞长宣,便均顺目而跪,道:“还望大人饶命!”

    俞长宣诧异,这么些好汉,适才他怎愣是没遇着一个?

    敬黎提手要那些护院止住,打眼看向俞长宣,道:“摘帽。”

    俞长宣自知这是他给自个儿下的最后通牒,却仍是不应。

    敬黎便冷笑着说:“拖下去,杖打十棍。”

    好一个孝徒!

    俞长宣正欲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好歹为自个儿免去一点皮肉之苦,忽听门外传来清亮亮的一声——

    “没有我令,谁人胆敢在此造次行事?”

    俞长宣循声望向门槛处,就迎着天光瞧着了一片蓝衫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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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墨镜]敲敲阿黎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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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两抔灰

    “敬明光,我三令五申要你宽厚,你都忘了不成?”

    那人徐徐进来,步履稳正却非官步。俞长宣抬手拦着点光,才隐约瞧清他的脸儿。

    ——是褚溶月不错。

    朗眉清骨,神采秀澈,年少时的书生气已散去许多,替以好些矜重。

    脸上唯一的缺憾便是那双眼,先前的杏目已不见,一条白布横亘眼骨,行路时竟需人来搀扶。

    眼怎么了?

    俞长宣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忽叫敬黎攫住手臂扯回来:“走什么?见有人给你撑腰,便觉得高枕无忧了?擅闯朝廷命官家宅,还想全身而退,你莫不是白日做大梦!”

    俞长宣知晓敬黎的手指在收紧,此番应是为了试探祂的灵脉,却并不挣扎,任他试去。只道是凡人触不得仙人灵脉,任他如何揉捻也终会得一场空。

    不多时,那敬黎便十分嫌恶地将祂的手臂甩回去,分明是斥骂,眼神中却不乏失望意思:“连仙脉都未通,果真是个废柴!”

    褚溶月皱眉道:“这公子一没谋财害命,二没损物伤花草,今儿既已道歉,你又何必为难他?”

    敬黎拿那双细长眼将俞长宣一剜,道:“老子这是杀鸡儆猴!”

    褚溶月便道:“这非朝野,岂容你为非作歹?”

    “我为非作歹?褚见川,若无我,谁保你年过百岁仍天真?这么些年,你倒是逍遥自在了,那我呢?”敬黎将下唇大半唇肉都咬进去,愤恨地将眼挪向神像边上一瓷盅,“若不是为了得那灰,我会屈服于敬家么?”

    灰?

    俞长宣困惑,循着敬黎的目光看去,不禁要问,却给敬黎出声遏制。

    良久,敬黎才自个儿挥尽闷气,将他往褚溶月那推了一步:“师兄,你听听他的嗓。”

    褚溶月敛眉:“你又寻什么茬?”

    敬黎不理,只将手往神龛上猛一拍,看向俞长宣:“你说话,就喊一声‘阿黎’!不、你冲他喊……喊‘溶月’!”

    俞长宣喉间略一哽,便照做,谁曾想此声罢,褚溶月好长时候没能张口,只有敬黎说道:“东施效颦,当真是令人作呕。”

    “嗓音受制于喉腔形状……这公子又有什么错?”褚溶月才上前一步,牵过来俞长宣的手,“适才离得远,褚某只依稀听得您说自个儿是个外乡人……您是为何前来此地?”

    俞长宣知褚溶月是大智若愚,心眼远比敬黎要多,不免拘谨三分:“山野近来多山洪,前些日子冲坏了屋子农田。鄙人无法,只得下山谋个活路。”

    褚溶月瞟了眼他的衣衫,又道:“可寻着去处了?”

    俞长宣摇头,褚溶月便问:“公子可通算数之法?恰巧府上正缺一帐房先生,因支出不多,倒也算是个闲职……公子若不介意,月钱衣食皆不会亏待,宅中尚有空屋,只消您点个头,便能安排下去。”

    俞长宣并不打算久留,可为防那二人生出疑心,仍是拱手应下:“多谢大人。鄙姓薛,二位随意称呼便成。”

    “二师兄,你!”敬黎嚷道。

    褚溶月并不理会,径自冲身侧一十多岁的少年吩咐:“公子帷帽沉甸,阿棋,你到我屋里择个轻便的脸子来。”

    敬黎闻言又要同他争,然褚溶月把袖子一捋,道:“若宰辅觉着褚某人行事碍眼,不若褚某即日便寻个住处搬出去,免了争吵,叫大人省心。”

    敬黎十分愤懑:“咱们师兄弟多少年,我把你当亲兄弟伺候,而今你就为了这么一个小人,要来同我闹?!褚溶月,你细数这么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

    俞长宣看敬黎态度冷硬许多,还以为他那同师门吵两句便泪汪汪的习惯早已改了,不曾想仍是这般,只不知是喜是悲。

    “你把我当亲兄弟伺候,倒忘了师兄弟,亲近之外,还应有敬意。”褚溶月十分镇静地说,“如今这宅子的官契在我手上,按理说,这宅子的主人是我而非你。我既不愿罚他,你便也没理由作罚!”

    敬黎给他说得哑口无言,恰此时,阿棋拿了一狐面脸子来。

    褚溶月见状,面色一白,只匆匆接过,将那脸子近乎是塞一般递进俞长宣手里,说:“公子,摘了帷帽罢。”

    俞长宣谨慎些,一面颔首,一面伸手小心配了脸子,才肯摘下帷帽。

    敬黎环着手臂,显然一肚子火气,却纳罕地没往祂身上撒,只看向阿棋,说:“这脸子是谁人负责采买的?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们莫要拣取狐面的,你们都当耳旁风么!”

    阿棋忙不迭弓腰要赔罪,外头闻声步近个老管事,抢在前头道:“阿棋不懂事,小的回头定然好好管教管教他!”

    俞长宣瞧着敬黎脸色,道:“可需薛某取下?”

    “无妨。”褚溶月道,“心病无药可医,若叫他人因褚某人而缩手缩脚,褚某倒真要寝食难安了。”

    “褚溶月,你再忘不得师尊,也万万不可这般昏头昏脑!”

    “我何尝昏了头?”

    “你没有么!”敬黎咬牙切齿,“这么些年皆是你看家,踢雪乌骓见生人便嘶声,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眼下你唯似一条见主的狗!”

    褚溶月不欲同他争辩,只将眼挪开去,同俞长宣嘘寒问暖。敬黎见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十分和睦,就闷头发起火来,袖一甩走了个没影儿。

    俞长宣的眸光才随了会儿,褚溶月就笑说:“公子不必介怀,他气儿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待您同他处上个十天半月,您再说要走,他怕能拽着您的袖撒泼打滚!”

    俞长宣顺着他的话:“看来薛某要在这儿待一辈子了。”

    褚溶月的笑立时僵在了面上,脱口一声:“当真?”许是怕俞长宣接茬,很快又道,“宅子宽阔渠渠,师……薛公子随褚某来,褚某领您去厢房。”

    一路上,褚溶月均在同他解释各屋用途,可光是有他作陪,俞长宣便已感到十足愉悦。

    经过那间带锁的屋子时,俞长宣佯作乖顺,撇头不看,褚溶月却十分洒脱:“这屋子是我戚师兄的卧房,他不喜他人碰自个儿的东西,昨日外出云游去,顺手就把屋给锁了。”

    说诳。

    那门下积了好些尘灰,绝非一日两日可致,任谁看都不像昨日还住过人。

    可这又有何好欺瞒?

    俞长宣心跳快了些,祂颦眉瞧着那上了三重锁的房门,双手在袖下攥作了拳。

    盼是祂多想。

    傍晚时分,敬黎因嫌弃祂碍眼,便令祂陪着管事文伯出门采买。

    文伯头发花白,腿脚却十分利索。一路不停,俞长宣手里很快提上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二人出来得迟,饭点赶不回宅子,唯有买两张饼将晚饭对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