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品:《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年假一结束,各地纷纷复工复产。陈婉清连日来没日没夜投递的简历,终于盼来了回音,一家食品工厂的办公室文员岗位向她递来了面试的橄榄枝。

    这份工作正对她的心意,她一直想找一份办公室文员的差事,每日坐在电脑前写写文件、整理文档,对于还未毕业的大学生来说不仅工作清闲,还和自己的专业对口。

    县城的就业机会本就寥寥,多半是些服务员、工厂操作工之类的体力活,因此陈婉清打心底里珍惜这次面试机会。

    她特意精心化了妆,拿出衣柜里的大衣换上。尽管这天气穿大衣实在单薄,冷风直往骨子里钻,她却还是固执地选了这件,图的就是面试时能显得体面些。

    林云的工厂复工得早,两天前就已经返岗了,陈慧婷的辅导机构也开课了,她们已经回了县城。

    今日陈兰芝送完陈慧婷后,就径直坐公交回了乡下,找牌友们打牌消遣去了。偌大的屋子里,此刻只剩下陈婉清一个人。

    临出门前,她瞥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离面试时间还有接近五十分钟。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面试结束的时间,应该正好能赶上接陈慧婷放学。

    昨夜下了一场难得的雪,细碎的雪沫落在屋顶,积起薄薄一层白。

    陈婉清恍惚忆起,上一次见雪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只是这雪太小,待会气温再高些,怕是就要消融得无影无踪了。

    走到小区门口,看着一排排整齐停放的共享单车,陈婉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忘了戴手套。

    打车太贵,她不太舍得,虽说过年得了一千多块压岁钱,她却分毫不敢乱花,心里总隐隐觉得,这笔钱往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车把,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咬咬牙,决定顶着刺骨的寒风,骑十几分钟的车去面试。

    陈婉清在工厂大门外的空地上停好共享单车,车辆随着她仓促的动作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她拢了拢被风吹得凌乱的衣领,摸出兜里的手机,借着屏幕反光匆匆打量自己的模样。

    这一看,心瞬间沉了半截——额前的刘海被冷风搅得东倒西歪,紧贴着额头的发丝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一路骑车时沾了寒气凝成的。

    她慌忙抬手去捋,可越是着急地抓挠,刘海越是不听话,几缕发丝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倔强地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活脱脱像顶了两撮乱糟糟的茅草。

    陈婉清看着屏幕里狼狈的自己,急得鼻尖冒汗,偏偏抬手一抹,反倒把妆容蹭花了些。

    抬眼看了下时间,离约定的面试时间只剩二十分钟,她咬咬牙,狠狠心把手机揣回兜里。

    算了,来不及了。

    可越是这么想,心脏跳得越是厉害,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着脚步都有些发飘。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口的保安亭。保安大爷正捧着搪瓷杯喝茶,闻声抬眼打量她一番,指了指厂区深处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办公区在最里头,沿着这条路直走,过了那个装货的大仓库,右转就能瞧见一栋白楼。”

    陈婉清道了谢,转身就往里头冲。厂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她按着保安的指引走了一段,却怎么也找不着那栋白楼,只得硬着头皮拦住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问路。

    师傅指了个岔路口,她道了谢,拐过去走了没几步,又被一道铁门拦住了去路。

    来来回回问了三个人,绕了两回弯路,陈婉清才总算在厂区的最深处,瞧见了那栋白楼。

    她扶着栏杆喘了半天气,拢了拢依旧翘着的刘海,定了定神,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室。

    陈婉清攥紧了衣角,呼吸渐渐沉重,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请进。”门内传来一声轻应,她推开门,只见办公室里只坐着一个女人。

    对方穿着高领毛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你是来面试办公室文员的吧?”

    陈婉清脸颊发烫,忙不迭点头,攥着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跟我来吧。”女人站起身,脚步轻快地领着她穿过一条狭长的过道,尽头是一间小小的面试室。

    推开门的瞬间,陈婉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个笑意温和的女人,就是她的面试官。

    面试室里只摆着两张相对的椅子和一张窄桌,女人示意她坐下,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单和一支笔,轻轻推到她面前:“先把这个表单填一下吧。”

    陈婉清接过表单,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埋下头,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悄悄抬眼一瞥,正撞上女人打量的视线。

    对方的目光算不上锐利,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她瞬间局促起来,手里的笔都顿了顿。

    许是察觉到她的紧张,女人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别紧张,继续写就好。”

    陈婉清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她攥着笔,字迹都比刚才潦草了几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面试,面对这样温和的注视,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婉清把填好的表单轻轻推到女人面前,又低头在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那份彩印的简历。

    女人看到那份彩色简历,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轻笑出声:“你自己带了简历过来啊!”

    她伸手接过,逐字逐句地细细翻看。

    面试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叉车鸣笛声,一声一声,敲得陈婉清的心越发慌乱。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早已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婉清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女人的表情,只能盯着对方落在简历上的手指,心里反复盘算着自己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纸张被轻轻摩挲的声响。她抬起头,撞进女人含笑的目光里。

    对方将简历平放在桌上,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很优秀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陈婉清的心底炸开。

    这是今天面试的第一句评价,更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直白地从别人口中得到“优秀”这样的夸奖。

    上一次得到夸奖是什么时候?

    陈婉清想不起来,又也许根本就没得到过夸奖。

    在她的印象中,无论她做了什么样的事、考到了多么高的分,家里的人永远都只有一句再接再厉,不要骄傲。

    虽然不知道面试官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客套话,但不管怎么样,陈婉清都因这句话放松了许多。

    悬着的心像是落回了实处,陈婉清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些。

    面试官翻开她的简历,指尖点在那些写作比赛的获奖经历上,柔声细细询问起来。

    起初,陈婉清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回答得磕磕绊绊,眼神也总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可说着说着,那些为了比赛熬的夜、改了一遍又一遍的稿子,都成了她熟悉的底气。

    她渐渐抬起头,语速稳了下来,甚至能条理清晰地说起自己当初的创作思路。

    面试室里依旧安静,窗外的叉车鸣笛声隔一会儿响一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搅得她心慌意乱。

    面试官始终噙着温和的笑,听得认真,偶尔点头,或是轻声追问一两句,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这场面试没有想象中的糟糕,更像是一场轻松的闲聊。

    等陈婉清反应过来时,面试官已经询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了。

    陈婉清回道:“我这周就可以,学校已经没课了,开学也不用再去学校。”

    面试官闻言点了点头,这时她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笑道:“说实话,你的学历是我面试过最高的了。省重一本,已经是比较好的学校了,就没想过去大城市发展?”

    这话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陈婉清平静下来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她顿时愣住,眼底率先漫上一层迷茫,随即又被浓浓的恐慌笼罩。

    去大城市?她当然想过。

    深夜里对着招聘软件上那些位于大城市的岗位发呆时,她不止一次幻想过挤上早高峰的地铁,在写字楼里敲打着键盘,看霓虹点亮整座城市的模样。

    可那点念想,终究被心底莫名的害怕压了下去——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陈婉清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