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非血缘样本

    写字楼大堂空无一人,前台早已下班,只有紧急出口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袁晞坐电梯上了二十三层。齐槐雨的工作室租下了两间办公室,会议室和齐槐雨的owner室单独隔出来,她们没有设前台,玻璃门紧闭,拐进去绕过一排绿植,就是隔间办公区,现在这些区域漆黑一片,只有楼道投进来微弱的光源。

    袁晞直接走到最里面,在owner室停下,抬手轻叩。

    ”袁晞?”

    齐槐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袁晞推开门。

    室内的设计弥漫着复古色彩,酒红,木质,齐槐雨品位不俗,选的办公桌和转椅都出自于知名设计师,市面上不太常见,茶几上堆放着一些品牌方寄来的样品,落地灯映出坐在转椅上的人。

    齐槐雨背对门,只露出一个纤细的侧影。

    她穿着一件面料服帖的墨黑色衬衫,肩头瘦削平直,白皙手指撑在椅子的把手,食指上有一枚镂空雕花的银戒指。栗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椅子,看向门口的袁晞,略微有些惊讶:”这么快。”

    齐槐雨的面容逆着光,变得模糊,袁晞已然分辨出一丝不适和苍白感,她走过去,越过宽大的办公桌,目光落在齐槐雨的脚上。

    齐槐雨穿着细高跟皮鞋,左脚的脚踝处明显红肿,看起来像是扭伤了。

    ”怎么回事?”袁晞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

    ”早上健身的时候,可能是用力不对,扭了一下。”齐槐雨显得轻描淡写,”本来没当回事,下午就严重了。”

    ”你有喷过药吗?”

    ”还没有。”齐槐雨别过脸去,”我在忙,到了要下班的时候,发现根本开不了车。”

    袁晞好似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伸手去解齐槐雨鞋子上的绑带。

    齐槐雨浑身一僵,”你干嘛?”

    ”看看伤得怎么样。”袁晞低着头,齐槐雨只能看到她的帽檐,她感觉袁晞在这种时刻下的冷静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

    ”别动。”

    齐槐雨把头转向一边。

    袁晞的指尖触感微凉,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带,把高跟鞋从齐槐雨的脚上褪下来,动作轻柔,像摘羽毛。

    齐槐雨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觉得有些别扭,但内心却有种奇异的感受。

    她并不讨厌。

    袁晞仔细查看了一下她的脚踝,红肿的范围不大,应该只是轻微扭伤,没有伤到骨头。

    ”公司有药箱吗?”

    ”……茶水间柜子里。”听起来不确定。

    袁晞站起身,去茶水间找了药箱。里面药品零散,种类倒是齐全,有胃药,止痛药,碘酒,创可贴,还有一瓶云南白药喷雾。

    她拿着喷雾走回来,蹲在齐槐雨面前,

    ”会有点凉。”她轻声说。

    齐槐雨点点头,把脚伸了出去。

    喷雾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齐槐雨忍不住抖了一下。

    ”很快的。”袁晞一边喷一边安慰她,”再忍一下。”

    她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哄人。

    齐槐雨眼睫低垂,看着袁晞给自己上药。落地灯打在袁晞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细致的轮廓。

    袁晞大概能猜到齐槐雨为什么给她发消息。

    齐槐雨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她和大家在一起工作,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也从未露出过脆弱一面,到了下班的时间,脚踝高高肿起,连走路都成问题,但和小啡或者林薇说了,她们会严令要求她回家休息,中断工作,一群人又喜欢大惊小怪,齐槐雨不喜欢那种感觉。

    齐槐雨在圈子里也有关系不错的朋友,但她觉得没熟悉到大晚上可以来接她的地步,况且自媒体鱼龙混杂,她和很多人也只是利益交换。

    齐槐雨是最后想到袁晞的,她理所当然地排除了所有人之后,迫不得已给袁晞发了消息。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袁晞如她所想,不会像母亲或朋友嗔怪她耽误到晚上才喷药,也不会絮叨前因后果,只是给她喷完了药,把喷雾放回药箱里。

    过了一会,袁晞问她,

    ”能走吗?”

    齐槐雨试着站起来,左脚刚一着地,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尖锐的刺痛蔓延而上,齐槐雨一瞬间觉得踝骨都隐隐作痛。

    袁晞跨了一步,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扶住齐槐雨的腰身,动作克制,小心翼翼。

    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现在已经接近十二点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齐槐雨半个身子的力量都压在袁晞身上,距离拉近,齐槐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露香气,这时候她才发现袁晞帽檐下的长发还微微湿润。

    ”慢点。”袁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着急。”

    齐槐雨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袁晞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贴在自己的腰侧。那触感不轻不重,却像是有电流一样,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电梯到了。

    两个人走进去,袁晞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地下车库里亮着冰冷的炽光灯,袁晞扶着齐槐雨走到车旁,打开后座的车门,上车的时候有些费劲,齐槐雨找不到受力点,只能抓紧了袁晞的小臂。

    不知道是不是齐槐雨的错觉,她觉得袁晞好像躲闪了一下,但又很快顿住,撑起齐槐雨,让她能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了,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袁晞已经驾轻就熟。

    后视镜里,齐槐雨的脸偏向一边,盯着车窗外的黑暗。袁晞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嘴角微弯。

    ”姐姐,”她问,”还疼吗?”

    ”……不疼了。”

    齐槐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掩饰什么。

    袁晞开车送齐槐雨回了公寓,把她安顿好,临走之前,她在玄关回过头,看到齐槐雨靠在卧室门口,正看着她。

    “早点休息,姐姐,按时喷药,如果有其他不舒服的给我发微信。”

    袁晞知道齐槐雨在纠结什么,所以她在等。

    “……嗯。”齐槐雨已经卸了妆,尖俏的脸像被清水洗过的白瓷,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柔软。

    “姐姐要跟我说什么吗?”袁晞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她回身问道。

    齐槐雨闭了下眼,她想说句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比登天还难,她和袁晞向来不似姐妹,她态度恶劣惯了,褪去那层关系,两人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谢谢两个字,怎么想都违和别扭。

    仿佛她说了,就不再是那个坏脾气的姐姐了。

    但于情于理,大晚上袁晞赶到她身边,没有一丝怨言,这和以前袁晞受母亲的叮嘱来照顾她完全不同,从小受到的教育和基本的为人处事提醒着齐槐雨不能沉默。

    “谢……”齐槐雨睁开眼,看到袁晞温润的脸,她恍惚觉得袁晞的神色中带着潮意,像是能看穿一切。

    “谢谢。”

    齐槐雨喉咙一哽。她的语气和曾经数十年面对袁晞的每一次都不同,袁晞静默了一会,推开门离开了。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有。

    袁晞看着和齐槐雨的聊天框,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对话停留在那天晚上,她从齐槐雨的公寓回到学校发的那条”我到了”,齐槐雨回了一个”嗯”,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这么多年,齐槐雨主动给她发消息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三天,袁晞实在担心齐槐雨的脚伤,还是主动发了条消息。

    ”扭伤怎么样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继续处理手头的溶剂。

    半个小时过去,手机震了一下。

    袁晞拿起来看,是齐槐雨慢吞吞的回复。

    ”还好,没事。”

    四个字,简短得像是在敷衍。

    袁晞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齐槐雨的样子,她坐在后座,眼神躲闪,睫毛被窗外流动的光映出微微颤动的阴影。

    她轻柔地勾了勾唇。

    还真冷淡呢。

    她刚要回复,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实验服,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是化学系大三的学妹,叫许知意,袁晞在本科生的实验课上见过她几次。

    ”袁学姐,打扰了。”许知意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进来吧。”袁晞放下手机,”什么问题?”

    许知意走到袁晞身边,把实验记录本翻开,指着上面一个催化剂结构简式。

    ”这个c和p的杂化,我一直算不明白。”

    袁晞接下记录本,摊在眼前,她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

    ”配体算价态。”她画出分析图,”配位键取向数1,常规共价键取向数3,4个方向。ci/cn/scn/ocn是-1,水和氨这种有机物是0,两个氯两个0价配体,就是ni+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