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品:《龙虎街

    好久没听到妈妈的名字了,时盛心头抽痛了一下。

    “没事!这小子跟他爸一样,睡着了跟死猪似的,不给他几拳都醒不来!”

    “是啊!回来快两个月啦……明芳跟了阿海也是命苦。”权叔说,“谁知道母子两个都跑到港口了,还是没能逃掉。”

    “唉……明芳做的旗袍一点不比唐人街那些店里做得差,太可惜了……”

    女人叹道,接着用更低的声音问:“说起来陈老爷子还真就把他丢给你俩啊?你俩都没孩子,怎么会照顾他呢?”

    “没办法,其他人更照顾不了。老爷子说开学了还让他继续在这边的侨完念书,住龙虎街方便些。我俩主要就管他吃喝。”

    “对外不是说收养了嘛,怎么不让他跟着他亲儿子去上城区的学校读?跟没收养有什么区别?”

    “不错啦!”老鬼头梆梆梆地拍手靶,“单独给了住处,每周都带着去杏花楼跟陈家聚餐。前几天他突然到办公室来,看几个小子在逗阿盛喝酒,把所有人一顿臭骂!”

    “这有什么意思?”女人似乎不满,“他又不是天天来管。这不叫收养,就是随手喂,跟喂流浪猫流浪狗一样的……”

    “所以啊,都是烂仔的孩子,我们阿桥才是好福气!”老鬼头说,“阿桥!来!给叔叔看看!”

    叫阿桥的小女孩没动静,只听女人说:“叔叔要看你打,打嘛。不怕!妈妈给你戴拳套。”

    打架还要征求妈妈的意见,果然是小屁孩!

    时盛一边在心里嘲笑,一边生出些别样的感受。他尚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些东西像个打不出来的喷嚏,弄得周身很不爽快。

    砰!砰!砰!

    拳套撞击手靶制造出的沉闷声波震得时盛睁开了眼,惊讶地呆望着面前皮革上毛孔。

    嵊武盛行格斗,时盛练过,也看比赛,多少有些了解——力度、角度、落拳点,任何一项稍不到位,打出的靶声便是脆的、薄的。而现在这动静,不但标准,并且连贯。

    这真是一个说话声像融化的雪糕般的小孩能打出来的么?

    啪!啪!

    这两声是踢出来的,又稳又狠。

    “噢哟……”老鬼头听起来也很惊讶,“这才练了多久哇?”

    “四岁多开始的嘛,快一年啦!”女人颇为自豪地应道。

    “不错不错!”权叔拍了拍手,“很有天赋啊!搞不好以后真能打比赛!”

    “是吧?老权,我去打听了,你说的那事是真的。我呀,一定让她继续练!至少还有十年时间,有机会。”

    “对哦,哥哥没哄你吧?念嵊武女高,半只脚踏进大学校门,以后你就跟着享清福咯!”

    “阿红,”老鬼头接话,“你舍得啊?那得吃多少苦!”

    “当然舍不得。可我没得选啊。我自己就不是读书的料,他爸肯定也不是。爹妈脑子都不好使,怎么敢保证孩子就是聪明的?私立我又供不起,只能这样啦!”

    “阿红,说自己脑子不好使,你也是谦虚了。能在龙虎街靠自己开起酒吧来的女人,也就你一个了。”

    “就是,阿红,你别说你不行,也别说她爸,阿桥这点拳脚天赋怕就是遗传了他。那个人在‘玛巴埃’当中是出了名的亡命徒啊!”

    “玛巴埃”是塔国话里的“疯狗”,不知何时被引申出了地下拳场里黑拳手的意思。这种拳手大都来自塔国贫困地区,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时盛跟爸爸去看过地下拳赛,回家后几天都睡不好,妈妈因此跟爸爸大吵了一架。

    夸了半天,原来是个“杂种”。时盛轻蔑地想,那就不奇怪了,更不稀奇了,不但如此,还更讨厌了。

    “行啦,两位哥哥,”女人说,“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啦。钱都在这儿,点点?”

    “你胆子也是大,敢带着这么些钞票在路上走。走吧!点钞机在账房里。老权,进来找单子。”

    “好。”权叔应道,“阿桥,你就乖乖坐在这里,不可以乱跑哇!叔叔给你拿个雪糕……”

    “不不不!别给她!”女人的高跟鞋踏出几步急促的声响,“她还在减肥呢!不能吃雪糕。不给她吃。”

    “没事啦!一个嘛,小孩子怕什么……”

    女人忽然拔高了声音,“不行!”接着又软乎了,“以前就是给她吃太多了所以越来越胖。练拳之后再也没给她吃过,一定得把她爱吃甜的毛病改了!她生下来都快赶上老葛家的‘八斤’了,我倒是不想让她像‘八斤’那样小小年纪得糖尿病。”

    时盛还记得“八斤”。那个据说生下来就有八斤重的胖子,不到十岁就长到了一百斤,跟米其林轮胎人一模一样,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更胖了。

    眼珠子在眼皮下转了两圈,时盛心生一计。

    怕变成“八斤”是吧?好极了。

    “阿桥,乖!回去妈妈给你榨果汁。”女人柔声道,“这里吹着冷气不热吧?乖乖喝水,好好坐着。一会儿要是那个哥哥醒了,要打招呼哦!”

    “那个哥哥”继续稳稳地装睡,等跟办公室相连的账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数钱声,才翻身坐起,假模假样地打呵欠伸懒腰,然后漫不经心地看向视野角落里那团蓬松的白色——圆头圆脑上垂下两根黑辫子,嘟嘟的脸颊挤着五官;圆滚滚的胳膊腿从无袖蕾丝公主裙里抻出来,一节是一节的;上身涨满衣料,连脚上的皮鞋都鼓鼓囊囊的。

    如果这叫“瘦了好多”,那以前得是什么样?怪不得出拳那么有力……女人的担心并不多余,这孩子真不能再吃雪糕了。

    女孩似乎不认生,见时盛醒了,便大方地打招呼:“哥哥好。”

    时盛用鼻子“嗯”着盘起腿,抱住胳膊,“你叫什么?”

    “余桥。”

    “几岁了?”

    “马上五岁了。”

    “哦。你来干嘛?”

    “我跟妈妈来的,在等妈妈。”

    “哦。”时盛放开腿,穿上人字拖,“你吃雪糕吗?”

    余桥眼睛一亮,随即耷拉下眼皮看向别处,“不吃。谢谢哥哥。”

    “哦。”

    时盛趿拉着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室的门,在翻腾的白雾里把雪糕的塑料包装翻得嚓嚓响,边翻边故作为难地嘟囔:“草莓、香草、芒果、巧克力……今天吃哪个呢?嗯……好难选……”

    “巧克力!”一个小小的声音飞快地说,“巧克力最好吃!”

    不必回头,时盛完全能想象出身后的小胖妞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的模样。

    是了,当然得选巧克力,吃得嘴边一圈黑,抵赖不了。

    “对!就选巧克力!”

    第10章 10 喷嚏与巧克力雪糕中

    时盛取了两支巧克力雪糕,拖了椅子坐到余桥身边,拆开一支,另一支放腿上。

    余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小声地告诫:“吃两个会肚子疼的。”

    “肚子疼就肚子疼,我不怕。”

    时盛说着就要舔,余桥又赶紧劝道:“要先用嘴巴抿!舌头会被粘住!”

    “哦!这样啊!”时盛转脸对着她,小心地抿了一口,“这样对吗?”

    余桥咽了口唾沫,“对的。”

    “知道了。谢谢。”

    时盛继续抿雪糕,余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住地吞口水。等雪糕上的白霜褪了,她还格外好心地提醒“现在可以舔了”。

    时盛憋着笑,一本正经地明知故问:“你为什么不吃?”

    余桥不无委屈地说:“妈妈不让吃。”

    “你爸呢?你爸让你吃吗?”

    余桥摇摇头,“我没有爸爸。”

    时盛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还是摇头,“不知道。妈妈说以后告诉我。”

    几滴雪糕水沿着男孩的手流下来,滴到他脏兮兮的牛仔裤上,像飞驰而过的车溅上的泥点子。

    “哥哥,你快吃吧!化了!”

    “……哦,哦。”

    时盛回过神,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盘算的恶作剧有点无聊,于是加快速度消耗雪糕,准备吃完去洗手时,顺道把腿上那支放回冰箱。

    殊不知,他吃得快了,小姑娘更馋了。吞口水压不下馋虫,她只好够起放在地上的水壶。

    这只水壶有天蓝色的盖子,掀开来会弹出吸管,透明的瓶身上印着三只跃起的海豚。

    时盛认得,这是海洋公园里卖的水壶。爸爸说了好多次要带他去、最后一次也没去成的海洋公园。

    余桥没有爸爸,如果有,也只是个“玛巴埃”。而她妈,欠着钱庄的钱,数了这么半天都没数完。可余桥还是去了海洋公园。她肯定看了表演,海豚跳圈、海狮顶球,说不定还下到池边,跟那三只经常出现在广告里的明星海豚一一亲了嘴,所以才买了这只水壶。晚上的烟花秀肯定也看了。回家的路上,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抱着水壶睡着了,梦里还有海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