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品:《龙虎街》 “不是喜欢,就是觉得很神奇。他们是怎么做的?用什么做的?材料哪里买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时盛冲她打了个响指,“等你自己去念了大学就知道了。问我没用。”
月光铺满车辙杂乱的泥路。少年一瘸一拐地吐着烟圈,女孩不时挠臂抓腿,两人中间隔了半米远。
“看来你妈是真缺钱了。下午就开门,谁喝啊?”
“不知道。不想知道。不关我的事。”
“你还挺硬气。你妈还不是为了你。”
“你最近干什么去了?没在学校看见你。”
“你都说了嘛,我在做生意。我已经国三了,很快要毕业了,多挣点钱才不会饿死。我不像你,有妈养着,多好。”
“你不也有人养吗?”
“又不是我亲爹,我才不要他养。”
“你也挺硬气的。”
“谢谢啊。”
“说起来你在卖水货是吗?怎么卖?好赚吗?”
“商业机密,拒绝透露,请勿打听。”
“你教教我。我要自己挣学费。”
“你别抓了!看得我都痒了!”
第20章 20 晚饭
带着温度的肉香一股股触手般由鼻孔贯入大脑,将时盛从深沉的梦境中扯了出来。他从兜里摸出腕表,缓缓睁眼一瞧,快要四点半了。
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八个小时,居然睡了这么久,中途完全没有因为梦或周边的动静惊醒过,不可思议。
过去七年里,就算是喝多了睡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立马醒过来,近乎条件反射。
余桥家隔音不好,又是大白天,不可能全然安静。
好奇怪。
香味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他翻身下地,活动着脖颈和四肢,赤脚走过去。
电炉上的陶罐汤锅源源不断地喷着白雾,小小的空间水汽氤氲。
余桥正站在水槽前低着头刮鱼鳞。她脖颈修长光洁,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浮出流畅好看的线条。练了多年格斗,腿自然不细,胜在匀称饱满,看着就健康有力。
时盛再次想起重逢那天见到的女司机。要不是后来陈继志提起,他只当她是个酒水销售,压根儿不会把她和余桥联系起来。
他记忆里的余桥,小时候胖得看不清五官,再长大些虽然抽条了不少,但整个人依然粗壮,整张脸也只有那张饱满的嘴是清晰的。因为它不时会释放出几句戳人肺管子的话来,让人恨不得先拿手捏住,再用夹子之类的东西封起来。
那样的小女孩经历了“十八变”,竟然出落成了眼前这般模样,再有迹可循也多少令人意外。
余桥抠出金鲳的腮,忽然察觉到了斜后方打量的视线。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一扭头看到个半裸的男人,还是吓了一跳。
“你是鬼吗?飘着走是吧?睡觉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死人了。”
时盛耸耸肩,“睡觉要什么动静?”
余桥隐约记得听谁说过,时盛睡着了像死猪,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一个有抽烟喝酒不良习惯的男人,睡熟了竟然安静如猫,不但没有鼾声,连呼吸声好像都若有似无。而她进进出出,走来走去,他愣是一动不动,导致她甚至一度担心他是不是断气了,专门拿了小镜子去试他的鼻息。
“狗睡觉都会打呼,你就像死了一样。”
“别死啊死的挂在嘴边,不吉利。在煲什么汤?”
“花生鸡脚。”余桥放下鱼,洗了洗手,“对了,你的衬衣还没干,我给你买了衣服。”
“什么?”时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给我什么?”
余桥越过他往房间走,“衣服。总不能让你穿着湿衣服干活。”
上午对完账,她拎着在早市买的菜回到家,记下了时盛衣服和鞋子的尺码,转头又出街,提了大包小包回来。
“我知道这些应该不是你的风格。但是做事嘛,还是穿这些方便。你都试试,不合身的话可以换。”
黑白两件t恤、牛仔长裤,都不贵,但也不是地摊货。球鞋奢侈点,是vans old skool。
时盛拿起一只球鞋,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侧边的线条,“真没必要弄得这么客气,我说了反正我闲着。”
“不是客气,是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余桥干脆地说,“丢了钱,你再不追究,我也得补偿你点儿什么。你还要帮我看场子,我本来该按市场价给你算时薪。但知道你不会要,所以直接买成东西。我看你那儿也没几件衣服,你将就穿一穿,以后不要就不要了。另外明天后天你要是愿意,都可以像今天一样过来睡觉、吃饭。”
她又从装新衣服的袋子里翻出几样东西,“还有这些,都是新的。你可以去洗个澡,换上衣服,别一直裸着了。洗完出来正好吃饭。”
拖鞋,毛巾,牙刷,袜子以及……时盛指着其中一个盒子:“内裤?我没看错吧?是内裤吧?”
“对。四角裤,尺码友好,不用担心。”
“你还怪周到的。”时盛嗤笑,“行吧。看在你这么周到的份上,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反正你从小也没怎么跟我和我妈客气过。”
“小时候我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客气吧……”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话锋一转,“那我这两天赖在你这儿,你要不要跟那个人说一声?”
“……谁?”
“周启泰。”
余桥一怔。早上对话时,她刻意避开了这个名字,他也完全没提起。
昨天巧姨掷地有声地提了周大会记,时盛找阿成打听事儿,不可能不聊到。他不提,说明他猜到了不该提。
那会儿余桥还暗想,怪不得小时候老是听人夸他聪明,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可这会儿他毫无征兆地说出“周启泰”这三个字了,弄得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他,生硬地问:“为什么要跟他说?”
“为什么?”时盛不解,“你都给我买内裤了,你说呢?”
“我给你买内裤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也被她整懵了。
阿成和巧姨都没有专门讲过周启泰和余桥的事。时盛根据零碎的信息判断,周启泰的公司在帮“红豆”做账,两人来往生情。至于“姘头”,他没当回事。毕竟巧姨那张嘴什么不敢讲?可现在从余桥的反应来看,似乎……想来也不奇怪,一个上城区的有钱人,怎么会真的与龙虎街的姑娘谈情说爱?
“余桥,你没事吧?”时盛问,“昨天火气那么大,是不是跟他有关?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关切,弄得余桥烦躁起来。
“时盛,你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我态度好点,跟你讲了些事,我们就是什么都能聊的知心朋友了?”
时盛了然,“他怎么你了?脚踏别的船了?还是……”
啪!余桥把手里的袋子砸到他脸上。
“关你屁事!”
清蒸鲳鱼、白灼菜心、花生鸡脚汤。
余桥本打算再去楼下买点烧腊的,后来打消了念头。
多嘴多舌的人,不配吃得太好。
鸡脚收拾得很干净,一颗趾甲都没有。经过数个小时炖煮,胶原都溶进了汤里。汤的稠度和胡椒味都刚刚好,时盛一口气喝了两碗,后背沁出的汗很快湿了簇新的白色t恤衫。
“好手艺。”他冲余桥点头,“反正你要退股了,不如考虑开个店。”
“吃你的饭吧。”
“说起来,退股之后准备做什么?”
余桥用筷子挑鱼肉,“打工。”
“打什么工?去格斗馆应聘教练吗?”
“不知道。到时候看。”
“还住这儿吗?”
余桥家的房子是买的。余霜红做了几十年生意,存款不算多,多半因为这套旧屋。
“到时候看。”余桥“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多话?能不能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吃?”
“闭上嘴怎么吃?”时盛笑嘻嘻地说,“行,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闭嘴。”
“什么?”
“周启泰的车牌号多少?”
又来了。余桥皱眉:“你有完没完了?”
他充耳不闻,边吃边说:“我去给他的车喂点白糖。他让你不爽,也得让他不爽一下,这样才公平。”
这人……好幼稚。余桥无奈:“哥,你都快三十了,又不是十三。”
“如果我只有十三岁的话,就会直接去揍他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余桥终于忍不住笑了。
时盛满意地挑眉,“是不是想想就爽了?”
“不是。是觉得你很幼稚。”
“这一点还是比不过你。毕竟昨天要揍人的不是我。”
余桥语塞,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好一会儿才说:“他没对我怎么样。是我跟他说以后不来往了。我以后不管‘红豆’了,没有来往的必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