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品:《龙虎街

    时盛眼前一亮。

    火车不太会抛锚或遭遇堵车,而且车长人多,人多眼杂,不易被追兵找到,找到了也不易下手。更重要的是,塔国的火车只查票不查证件,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是个稳妥的选择。

    只是那绿皮车慢如蜗牛,余桥心急火燎的,怕是等不及。

    于是时盛留下了那篮鸡蛋,含糊其辞地说考虑考虑,便出了面馆找余桥商量。

    余桥听罢种种,踢飞一颗石子,“正好了,我刚刚也打听了,正想跟你说,我要坐火车。”

    时盛有点意外,“不嫌慢啊?”

    “他开价离谱,又可能不守信用,我不想冒险。再说我仔细想过了,”她决意隐瞒接到过传呼的事,“你说的有理,仙妮才是这件事的关键。她对黑虎来说是颗定时炸弹,肯定得除掉。他们兄妹面临的状况比我糟糕得多,说不定这会儿都还没能离开嵊武。我暂时不用太急,但一定得稳。”

    她比先前镇定了许多。时盛在心中暗暗赞许,再怎么也是曾夺冠全国大赛的人,抗压能力和适应能力没得说。

    然而不等他感慨完,她便紧接着道:“然后我要坐火车去光莱。”

    时盛傻了眼,烟头啪嗒落地,“怎么……”

    “光莱是大城市,车多,便宜,还有银行能取钱。”余桥平静而坚定地注视着他,“而且路线迂回一下更安全。何况白荣的案子才过去,那边应该相对太平些,”她顿了顿,“当然只是对我而言。”

    时盛感到喉咙发紧。他坦白了一切,光莱对他意味着什么,她不会想不到。

    “你好不容易才拿到新身份,千万不要浪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搞定,你别趟浑水了。”余桥撤走眼神,张望四周,“这次还是很感谢你。我刚刚已经打听好了,这会儿去坐火车,凌晨就能到嵊武。我给你买票。你回那边就直接去码头躲着,等天亮了赶紧买船票走吧!”

    她说的不让他跟着,原来是认真的。

    时盛试图说点什么说服她,嗓子眼却像被灌了胶似地粘成死结,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52章 52 “给个机会,别再拒绝了好吗?”

    嵊万府位于嵊武正北,因此从嵊武出来北上的火车大部分都会经过这里。而小镇塔汶,便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过路站。

    这座由废弃教堂改建成的火车站十分荒诞。一栋褪成暗黄色的小楼,顶着锈迹斑斑的十字架。走进候车厅,受难的耶稣还立在正前方,坐在告解室里的却是呵欠连天的售票员。吱嘎作响的长椅载着疲惫的芸芸众生,大包小裹,婴儿哭闹,孩子尖叫,老人瞌睡……生活已足够奔波艰辛,没人还有精力祷告。

    余桥撇下时盛独自去窗口买票,很快在这荒诞的车站发现了一个荒诞的事实——在她的人生里,顺遂似乎只会发生在某些不是特别有必要的时刻,比如恰好有一趟终点站为光莱、会在班卡颂停靠的车,即将经过这里。

    天意如此,余桥苦笑,然后买了两张票——一张南下回嵊武,一张至光莱。

    给时盛递票时,她故意也递上了自己的,让他看清楚上面的目的地。

    “我的车先到,这次轮到你看着我走了。”她半开玩笑道。

    时盛还回那张票,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不是没看过。”

    她挨着他坐下:“感觉如何?”

    他撇嘴摇头,“不怎么样。”

    余桥也撇嘴,还耸了耸肩:“那也好过我一抬头,发现前一秒还在观众席里的人,后一秒就人间蒸发了。”

    时盛弓下腰,以肘撑膝,侧过脸深深望住她,“这事过不去了吗?现在算是报复?”

    像在昏暗的房间里摁下了打火机,余桥忽然明白过来,之前听他坦白线人经历时感受到的那种违和究竟是什么了,火气随之腾起。

    “你觉得你去当线人了,所有的混账行为就应该被原谅了吗?时盛,看来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自然而然地认为,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的感受只是我的,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是吗?”

    时盛心头一紧,慢慢立起腰,“不是的。”

    “就算你是去当线人不能讲,就不能编个谎话哄哄我吗?说你去、去外地做生意了之类的……”余桥的胸口开始起伏。“你那么会说话,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哄一个小女孩很难吗?还是你懒得费工夫?”

    “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再小一些的时候,你是会哄我的。为什么那一次偏不?是怕被我纠缠吗?”

    泪已盈满眼眶,她攥紧拳头死死忍住。

    时盛如鲠在喉,心中阵痛。眼看着她的泪悄然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被她猛地躲开。

    “我不会原谅你的。”余桥扭过脸,粗暴地抹了抹眼睛,“你不是想逞英雄保护我吗?有种跟我去光莱啊!”

    “不敢吧?成天一副很不得了的样子,其实是胆小鬼!”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趁虚而入,不怀好意!”

    愤怒抵挡住了再次告别的伤感和另一些说不清的情绪。余桥猛地站起来,翻出包里的护照甩到时盛脸上。

    “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哪怕你救了我的命也不可能!我跟定周启泰了!”

    此时广播适时响起,通报去光莱那班车即将进站。

    余桥头也不回地冲向站台,留下时盛愣在原地怅然。

    绿皮车老旧,顶部的风扇懒散地摇着头,窗户全部敞开,热风灌进车厢,与汗臭和烟味混在一起。

    成排的绿漆铁制座椅,一半面朝车头,一半朝车尾,两半相向。余桥运气不错,随便上了一截车厢便找到了靠窗面朝前的空位。几十个小时的旅程,这种位子能保住人半条命。

    落座后,余桥扫视一周,没发现可疑的人,便略略放下心,看向窗外。

    夕阳放肆地烧着天,群鸟掠过树林、农田、水塘,扇动着被镀了层金光的翅膀,飞向天边燃烧的流云。

    常年困在嵊武,余桥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竟不知不觉看入了迷,一时抛却了所有情绪。直到火车经过一段与铁轨平行的水泥路——路上来往着自行车和摩托车,而路边满是石头的空地上,突兀地坐着一群猴子。嬉闹、睡觉、互相捉虱子……猴子们悠然自得,人们视而不见。

    余桥不敢相信所见,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猴群还在,人类依旧淡定地穿梭。

    她不由得激动地拍拍邻座的人,语无伦次地说:“快看!猴子!好大一群!他们怎么都像没看见呢?!你看啊!”

    奇景很快被列车抛在后方,余桥意犹未尽地转过脸,这才反应过来身边坐的是陌生人。

    对方一脸茫然与莫名,她赶忙连连道歉,讪笑着挤回窗边。

    怎么能忘了自己才亲手推开了唯一能做伴的人,孑然一身踏上了这段前途难料的旅程?

    ……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唯一?

    他缺席了那么多年。而陪伴自己走过艰难日子的,明明是另一个男人。

    他凭什么用寥寥几次碰面就削弱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不该这样的。

    余桥转了转戒指,让被它闷住的那一小圈皮肤透透气。她拿定主意,等到了班卡颂,就赶快联系周启泰。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牵挂的人。

    夜幕低垂。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时,余桥突然发现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戴着鸭舌帽,体型瘦高,但大摇大摆的走路姿势像极了时盛。她连忙把头探到窗外仔细辨认,可那人影很快便消失于人群中。

    可能跟那群唯独令她激动得像傻子般的猴子一样,都是身心疲惫到了极点后产生的幻觉或错觉。余桥对自己说,没有猴子。或者那不是猴子,而是一群流浪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同理,没有戴鸭舌帽的人,即使有,那也不是时盛。

    不知不觉夜渐深,朦胧月色下,已经开始变得单调的风景黯淡下来。车厢里忽明忽暗的破灯和睡得东倒西歪的乘客,齐齐坠住了余桥的眼皮。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不时掐大腿,咬虎口保持清醒。

    白天安全不代表夜晚也安全,仍该保持警觉。

    但过去的几个小时实在发生太多事了,精神如何继续倔强,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了。

    余桥逐渐感觉自己跌入了幽暗的水底,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下沉,呼吸缓慢得近乎停滞。迟缓地仰头向上望,水面的光线越来越远……她的脑袋猛然一沉,牵连身子前倾,挎包猝不及防地滑落,里头的格洛克重重磕在座椅边缘。

    咔嗒!

    撞击声让余桥瞬间惊醒。她一把拽住挎包,手指探进去确认——还好枪管是凉的!尽管如此,她的额头和后背仍沁出了冷汗。

    万一枪走火,万一……不行,得再到卫生间里检查一下,膛里的子弹清干净了没有!

    刚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