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龙虎街》 看到她的眼泪,“哥哥”突然回归,惊骇地要停下来,仙妮捂住他的眼睛,悄声说:“如果觉得这样不对,以后就都听我的吧!我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雨季来临前,我们回家去,我们的家。”
情潮淹没理智,将各式各样的情感搅拌均匀,让两种身份完全重合。
从此他是“他”,亦是“他”。
而她是“她”,也是“她”。
或许自己也疯了。仙妮想。
可那又如何呢?这世道已经有那么多疯狂的人了。多一个小小的她就会变得更糟吗?
而且有自知自明的疯子,总好过像飞马那样疯而不自知的人。
塔那温于是留在了龙虎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出门都贴着墙根暗暗地走。他白天会去干点体力活,傍晚到“红豆”的后巷与爱人碰面。他不需要每天都拥有她,但必须每天都见见她。
他的存在很快被发现。
余桥迟钝地相信了”他是老乡”的借口,巧姨却一眼看出端倪。
“你们是亲戚吧?”巧姨在兄妹俩脸上来回扫视,“这眉眼长得可真像。”她突然促狭地笑起来,“该不会是因为家里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才分头跑出来的吧?”
仙妮干笑着岔开话题,心里却盘算得飞快——余桥和巧姨的矛盾迟早要爆发,她俩一个过于正直一个实在贪婪,哪个单独做老板都不好。她必须赶在“红豆”彻底变天前,多攒些钱,在雨季来临前离开龙虎街。
被“幸福”冲昏了头,仙妮已经忘了,在龙虎街,可以有欲望,就是不能有过分具体的美好愿望。在这里,那种愿望诞生的瞬间便会进入破灭的倒计时。
噩梦发生于余桥难得不声不响缺席的那两天。
地下拳场旁的露天停车场,飞马在他的皇冠车里奸污了仙妮。他故意大开两扇后车门,逼着塔那温看。
“让你们兄妹不投入一分钱就赚了那么多,还不好好谢谢老子?让老子好好高兴高兴?”
塔那温被五花大绑,目眦欲裂,“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飞马听不懂他的方言,逼仙妮翻译。她不肯,挣扎着去关车门。飞马先放任她,然后在她快要成功时用力一顶,害她上半身狼狈地跌到车外,引得众人狂笑不止。后来他用皮带将她的手吊在拉环上,然后一边耸动一边狂笑着用钞票拍打她的身体。
“钱嘛!你们不就要钱嘛!”
最后玩够了,飞马撂下一句轻飘飘的“有意思,过几天再找你们”扬长而去。
仙妮不寒而栗。
龙虎街是他的地盘,被他盯上了,这种情况发生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等不到旱季结束了,必须马上离开。
可黑虎折返回来,笑眯眯地让兄妹二人搭他的车回龙虎街。看似客气友好的提议,实则不容拒绝。在路上,他说,飞马最近毒瘾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疯,迟早会过量的,劝他们看开点。
“打啊杀啊之类的会把自己赔进去,不划算,不如‘顺其自然’。”
话里有话,话外有枪。仙妮别无选择。
黑虎具体的安排是,他会提前包下星光旅馆,仙妮只管好好“伺候”飞马,等他断气后,就躲到对面的房间里去,塔那温会在里头等她。之后他们可以趁乱逃走,永远离开嵊武城便是。
怕归怕,仙妮依旧反应极快,坚持要先见到活着的哥哥才会动手,否则就向飞马和盘托出黑虎的诡计。
黑虎虽惊讶,但仍轻视这对“乡巴佬”兄妹,认为他们不足为患,一并弄死拉去埋了还更方便,也就同意了。他并不了解,他们的家乡有句俗话,免费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更不知道,那疯子清醒的时候,比他聪明得多。
塔那温打一进星光旅馆的房间起,便开始仔细观察周边地形,然后马不停蹄地制作攀爬工具。
新生活还没开始,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门口出不去,那就爬窗。四楼而已,又不是四十楼,小时候爬过的树都比这楼高。
而平时卖力气打零工,塔那温很清楚哪里有出城的货车。
仙妮那边厢,直到黑虎怂恿飞马逼余桥开车去旅馆,她才惊觉,余桥也是这场阴谋的猎物。事发后,她有一瞬想过叫上余桥一起逃,最后还是狠下心作罢了。人各有命。
兄妹俩从窗口往外爬。还未完全落地便被探风的混混发现。塔那温直接飞身而下,抓住那人,半拎起来撞钟似地往墙上栽——确实也是撞钟了,撞的是丧钟。从那一刻起,塔那温便进入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状态。
两人跌撞着,历经艰辛跑到一个物流园躲了起来,等着夜变深。
看着为自己杀红了眼的塔那温,仙妮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被爱的滋味。
“哥,我爱你。”她哽咽着说,“好爱你。”
……
“哥,你知不知道,当你告诉我阿爸死掉了,我第一个念头是,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死?”
塔那温把背上的人儿往上颠了颠,“嗯。”
“你生气吗?”仙妮问。
“不。”
“那我明明知道你讨厌伤人,可还是害你伤人了……这也不气吗?”
“不。”
“那后悔吗?”
“不。”
“我有一点点后悔。”仙妮搂紧他的脖子,“我应该在阿桥请喝早茶那天,向她坦白所有事情的。我俩的事、我俩被欺负的事……当时不想说是因为……不想扫她的兴,她又要去读书了,好像还想到了对付巧姨的好办法……”
“阿桥是好人。虽然她有点自以为是,总是讲些大道理,什么不要用身体挣钱啦之类的……”
“别看她念书,其实是个大傻瓜!不要用身体挣钱,靠喝酒卖酒不也是用身体挣钱吗?酒可会喝死人的!真的傻……”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打架很厉害的,可能不会轻易被干掉吧!她如果没死,那应该在到处找我。”
“她也挺可怜的。我以为时盛那个狗男人是爱她的呢!她遇到了这么糟糕的情况,他却在睡‘大洋马’……阿桥太惨了!”
“要是再见面,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保准是‘仙妮!你给我说清楚!’,哈哈……她就是那种人!”
“啊!”仙妮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腰,“她说不定已经往山瓦跑了!跑到我们的家等着我们呢!”
“别乱动啦!”塔那温放慢脚步,“会掉下去的!”
仙妮吐了吐舌头,乖乖趴好。
“管她怎么样。”男人沉着地说,“她敢对你怎么样,我一定会要了她的命。我发誓。”
“哈啾!”
“哈啾!”
连打两个喷嚏,余桥把自己惊醒了。一眼半睁开,窗外的景致被边缘微微发亮的天空衬得如同剪影。
“冷啊?”
头顶传来略有些暗哑的男声。
她撑开眼皮循声往上看,线条硬朗锋利的下颏已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鼻尖陡峭,双目窄长,眉毛……是飞鸟的翅膀。
“啊!”余桥一下翻身坐起。
昨晚的对话并不是梦。时盛真的跟来了,自己还倚着他不知睡了多久……一定够久,所以他的t恤才汗迹斑斑;也够沉,连座位被调换了都不知道。
时盛直起背捶了捶腰。
后半夜一些乘客到站下了车,隔壁空出位子,他便打横抱起余桥,换了过去,用背包垫住自己的后腰,倚住靠背与窗户之间的夹角,往下挪到能以膝盖抵住前排靠背的角度,让她可以半身斜躺在他身上,半身蜷缩在座椅上。
硬挺着当了几个小时的肉垫,整个后背和膝盖都酸痛得好像要断了。
不过不要紧,又不是真的会断,她睡得好就行了。
“是不是冷?”他又问,“到了下个停靠站,我看看有没有卖披肩的。”
“不冷。”余桥别过脸揉了揉眼睛,“热死了……你像块火炭,害我梦到在沙漠里走……”
时盛笑着递过水瓶,“不冷啊?啧!那无缘无故打喷嚏就是有人在说你坏话呢。”
第54章 54 论心
余桥没接,只说:“包还给我。”
沉默对峙数秒,时盛拧开瓶盖灌了口水,这才慢悠悠卸下她的包。
余桥一把抓过包背上,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
此时不过凌晨五点多,其他乘客大都还在睡梦中。有的横躺蜷缩在座椅上;有的坐在地上、伏趴在座位上;有的则直接躺在没有座椅空处,枕着或抱着行李……这些人无一不穿戴粗陋寒酸。其实白天也有不少穿着打扮更体面的乘客,其中不乏穿校服的学生和拿着相机的观光客,只不过他们都只是坐个短途。愿意忍受完全与舒适不沾边的漫长颠簸的,只有穷苦人和逃亡者。
洗手间狭小污浊,久待不得,余桥草草用不及小拇指一半粗的水流抹了把脸,赶快推门出来,正正撞见了时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