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品:《龙虎街》 时盛凝视她片刻,侧过脸笑了,然后摸出烟盒,指节叩了叩盒底,叩出两支烟,递向前。
余桥拈出一支,咬在齿间,拉开包,“把你兜里的东西都装进来。你是不是还有张信用卡?再揣下去怕要折断了。”
时盛也咬住烟,掏出口袋里的护照和卡片,“你怎么不问,我才拿到新证件,怎么这么快就能搞到信用卡的?”
“有什么好问的,你鬼点子多的是。”她按下打火机,护着火苗,送到他面前,“请吧!”
时盛一手握住她拿火机的手腕,一手轻轻抚住她护火的手背,俯身点烟。
薄薄的蓝烟中,她鼻梁上的疤看起来有些玫瑰的颜色。这漂亮的颜色柔柔淡淡地蔓延到脸颊,涂抹出可爱的红晕。
尽管脸红了,余桥也没躲闪,而是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躲闪说明心里有鬼。她才不躲。
对面窄长的眼弯出好看的弧度。
“你出门机会不多,可能不知道,出了嵊武,到处是猴子。在猴子眼里也一样,到处是人。所以彼此都习惯了。我跟你说的那片光莱的橡胶林,里头的守林人就养着几只猴子,会通风报信,还会抽烟喝酒。”
“骗人!”余桥扑哧笑出声,“通风报信我信,抽烟喝酒?哄鬼呢?”
时盛啧了一下,“你不要歧视猴子,它们很聪明的。就跟你一样,不好的东西学得可快,记得可牢了。”
第55章 55 伸出的手最终还是攥成了拳头
第二天深夜,余桥和时盛终于在靠近车尾的车厢占到了一块空地——
最多可供三个成年人落座的火车座,长度顶多一百五十公分,深度不及半米,座位与靠背的夹角几乎成九十度。余桥蜷起身子只是勉强能躺,时盛更是连腿都伸不直。天亮后,他学着别人躺在地上补觉,没一会儿便被神出鬼没的列车员赶回座位上——白天有观光客,一个本地人躺在车厢地板上呼呼大睡有损塔国形象,是绝对不允许的。
时盛只能坐着睡。一觉睡过晌午,硬被腰酸折磨醒了。于是余桥当机立断,这第二晚无论如何都得躺下。地板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能舒展开手脚。为了这个打算,她特意在一次停靠时,买光了一个小贩的报纸,准备拿几张作垫,剩下的卷起来充当靠枕。
时盛直呼她是天才。
等到夜里十一点多,确定列车员不再巡逻后,两人才抱着报纸去找地方。走了几节车厢,他们惊讶地发现宽敞些的位置早被人占了。正所谓撑死胆大的,两个龙虎街长大的人,跟乡野劳苦大众一比,还是老实了。
——这处地方是余桥已经开始沮丧时碰见的,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屁股坐下来。
“今天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别胡说!”时盛蹲下身铺报纸,“好的不灵坏的灵,别说这种死不死的话。”
车厢顶部的风扇吱呀转着,飞虫扑打着昏黄的灯。
两人各躺一侧,中间隔着帆布包。它也像是累坏了,瘫作一团。
不约而同地盯着车顶沉默了半刻,余桥说:“我猜仙妮兄妹也会选择坐火车。”
时盛枕住手臂,淡淡应道:“嗯。有可能。”
日出前的谈心软化了余桥的态度。她不再拒绝他帮忙背包。下午买报纸时,她顺道买了一大堆吃的,椰浆饭、茶叶沙拉、烤鸡肉串……他觉得买多了,她却格外浮夸地喊“饿死了”。吃饭时,她主动聊起小时候的事,说到开心处便开怀地笑,好像全然忘了她的帆布包里还装着子弹、枪与匕首。
她在刻意回避现实,隐瞒着什么的同时又在盘算着什么。
没必要戳穿她。时盛耐心地等着。这会儿终于等到了。
“大家处境差不多,”他补充道,“选择应该也差不多。”
“是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余桥翻了个身,手臂交叠垫着下巴,“他们又不会开车,顶多骑摩托。可摩托是肉包铁,太危险了。她哥那么护她,肯定不会让她冒险的。”
时盛枕着手臂:“嗯。但愿她那个哥有点用,别让她死在嵊武。”
余桥想起打传呼的人说的“黑白两道都在找”,心里拧起个疙瘩。
“肯定有用啊!他没技术都能打赢黑拳赛,你都未必做得到吧?”
“是做不到。”时盛侧过脸,“但玄武会人多……”
“闭嘴!”余桥凶巴巴地打断他,“好的不灵坏的灵!你个乌鸦嘴,上次说我拉肚子我就真拉了!现在不许说话!”
时盛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又比了个ok。
余桥捧着脸,望着灯下飞舞的小虫踢着腿:“山瓦没火车站,得在班卡颂或光莱下车......正常人都会选班卡颂。”她突然坐起来,身下的报纸哗啦作响,“我们就在班卡颂下车。”
时盛勾起嘴角,明知故问道:“喔唷,原来这趟车还经过班卡颂啊?”
余桥没看他,只盯着车厢顶:“其实我们不用急着去山瓦,在班卡颂车站等两天看看。你觉得呢?”
时盛偏要纠结之前的问题:“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给我看你的票,目的地是光莱。”
余桥充耳不闻地自问自答:“我觉得不错。就蹲守两天,万一守到了呢?守到了就不用拿着个名字去打听了。”
“喂!”时盛对她挥挥手,试图让她加入自己的话题,“其实你根本不打算去光莱,骗我就是为了甩掉我对吗?”
“也真的多亏你了,我开始连仙妮的真名都不知道。”
时盛干脆也爬起来,与她相向而坐,继续饶有趣味地追问:“你憋了一下午不谈现在的情况,就是在考虑怎么自然地跟我说目的地要改成班卡颂对不对?”
余桥面不改色地鸡同鸭讲:“你要是没帮我打听到她的真名,等到了他们那边,我只能到处去‘请问您认不认识一个逼着儿女乱伦的奇葩酒鬼呢?啊对,就是去年喝醉了摔死的那个’。”
“其实你直接说就好了嘛。”时盛抱起手臂挑眉,“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担心我会笑你跟我耍心眼?”
余桥学着他的动作和表情,“到了班卡颂,先在车站附近找个躲……住的地方。你先去睡觉,我看着,六小时换一次班怎么样?”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时盛歪起脑袋,“我们现在是队友,各有秘密是大忌。”
余桥扯了扯嘴唇,终于接住了他的话题:“我在塔汶接到传呼了。”
“果然!”时盛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想到坐火车的!他怎么跟你说的?”
“不是乍仑本人打的。对方说是他徒弟。”
“哦?不过也正常,他比较忙吧。”时盛语气轻松,“毕竟玄武会的人都闹到警局去了。那他说什么了?”
“一开始让我坐火车去光莱。”
时盛皱眉:“光莱又不顺路,为什么?”
余桥点头:“我也觉得怪。但他说乍仑刚在光莱办过案,那边资源多,弄车比班卡颂方便。”
时盛顶了顶腮,突然转身扫视车厢。余桥心里一紧,也跟着直起身张望。
车厢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车轮的轰鸣,没什么异常。
“后来呢?”时盛转回身低声问,“你怎么答的?”
看到他眉间挤出两道阴影,余桥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我说绕道光莱太费时间,我坚持要从班卡颂走......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她突然恍然大悟,“他们是在试探你有没有跟我同路?知道你不敢去光莱......”时盛突然舒展眉头,咧嘴一笑:“想多了!他们试探这个干嘛?”
余桥想不到答案,直觉提醒她或许不太妙。她忍不住再次向时盛确认:“乍仑真的可靠吗?”
“可靠可靠!”他大咧咧地拍拍她的肩,“他就是个爱闲操心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要试探呢?”
“这你就不懂了,在他办公室以外的地方,把线人的名字挂在嘴上讲是很危险的。”
余桥没法反驳,只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好啦!”时盛冲她眨眨眼,“刚才我逗你玩呢!你看你,疑神疑鬼!目的地改成班卡颂,”他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下午两点左右就能到。你快睡啦!允许你睡五个钟头,然后起来换我。快睡!躺下,闭上眼睛!”
夜至深,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依旧单调而催眠。余桥却不似昨晚那般困倦,睡意全无。
那个传呼的事像滚进鞋里的小石子,不痛不痒,却不时要硌一硌脚心,强调一下存在感。
她始终背对着时盛,生怕自己忍不住又要质疑乍仑是否可靠,惹他不爽。他和乍仑相识多年,不说情同父子,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生死之交了。他一定没法怀疑他的。
余桥躺下后,时盛便倚着卷起来的报纸堆看报。他看得很认真,在每个版面都停留很久,隔好一会儿才会轻轻翻页。报纸有好几种,用来打发漫漫长夜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