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作品:《龙虎街

    “大哥,”一旁沉默良久的时盛突然开腔,“她是不好意思再让你花钱。我们欠你太多,再让你破费就还不完了。”

    陈继志抬起下巴,拖长声音“哦”,紧接着笑道:“阿桥,你小时候,一定不爱看童话吧?因为不相信公主一定会被白马王子拯救。”

    “她小时候就没怎么看过童话。”时盛自然地接过话,“除了练格斗就是读书。”

    “我在问她!”陈继志突然拔高音量,“轮不到你插嘴!”

    见时盛还要开口,余桥急忙抢道:“我没那么想过。只是不觉得我是公主罢了。”

    陈继志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哎呀!不愧是阿盛中意的人,你俩还真是相配啊……”他拍拍腿,“聊了半天闲话了,我该走了。”

    “那婚礼的事……”时盛跟着站起来。

    “这个嘛……”陈继志垂着眼缓缓点头,“你跟我出来一下。哦,帮我拿着电话。”他抬头对余桥微笑,“借用他几分钟,不介意吧?”

    离开病房,陈继志摆手示意手下留在走廊里,然后径自向前走去。时盛保持两步距离跟在后面。

    消防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下了两层楼,陈继志在防火门前停住,转身伸手:“电话。”

    时盛不疑有他,递过那台黑色手提电话。

    陈继志接过,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换一个。”

    “……什么?”

    “什么?”

    话音未落,沉重的电话已狠狠砸在时盛脸上。

    毫无防备地遭遇重击,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陈继志并未就此停手,而是再次用电话击向他的腹部。

    时盛吃痛弯腰,陈继志薅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你说还有什么?”陈继志冷声道,“我进去前,你们在商量什么?眼圈都红了……女人这样我能理解,你跟着掉什么眼泪?”

    “我刚经历了爆炸,”时盛忍着痛楚镇定地应道,“又几天没见她,有点激动……”

    “是不是哭着说让你别干了?”陈继志捏起嗓子,“‘阿盛我好害怕,带我走吧!’……是不是?”

    “没有,真的。”

    “你心疼坏了吧?”

    “她没那样说……”

    “时盛,”陈继志咬着牙晃了晃时盛的头,“早前我就知道,那女人是个硬骨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犟种,自己什么都不是,还一副天地不怕的样子。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爽……也罢了,我更讨厌的是她让你变得软弱。所以,换掉。找更漂亮的、身材更好的,给一点钱或几只名牌包,带着去高级餐厅吃几餐饭就能乖乖听话的。女人多得是。”

    “大哥你误会……”

    “你如果以为我现在不敢沾血,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只是看你事情办得好,才会这样提醒你。不然我完全可以不用打招呼就让她消失。”

    那两记重击都不及这句话来得痛,时盛猛地立起腰,揪住他的衣领反身将他摁到墙上,手背与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敢动她试试!”

    怒喝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震出嗡嗡回响。

    “哈哈哈!”陈继志瞪着眼睛大笑,“对了对了!阿盛!这才是你!你就该保持这种愤怒凶狠,而不是趴在女人怀里掉眼泪!”

    “听着!你要么现在杀了我,带着她跑!要么立刻跟她一刀两断,继续好好专心做事,让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要么就认死理等着给她收尸!选啊!现在就选!”

    第118章 118 “你因为自卑,所以才选择了我”

    晚上九点十分,时盛推门而入时,余桥正巧走出洗手间。

    “吃饭了吗?”她问,“跟那些人碰面还顺利吗?”

    下午时盛跟着陈继志离开约一个小时后,派人传话说有同门要来探望,让余桥暂时别去他病房。

    “吃了。”时盛闷头走到沙发旁,坐定后才抬头,“我给你的裙子呢?不是让你换上吗?”

    除了口信,传话人还送来了“庆祝出院的礼物”——一条火红色的丝质吊带短裙。面料似乎因精贵而格外俭省,裙摆长度有限,偏还要开两道高衩,就怕春光漏不出的样子。这显然不是适合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款式。但传话人说,时盛嘱咐她晚饭后就要换上等他。

    余桥拖着脚蹒跚走到墙边调整灯光,重复了一遍刚才没被回答的问题:“问你顺不顺利?”

    “有什么不顺利的?”时盛斜倚在沙发上,“老大亲自来探望,谁还敢小看我?”

    “只是明面上不敢。”余桥挨着他坐下,“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在你车上放炸弹的人今天也来看你了。”

    时盛别过脸揉了揉鼻子,“别瞎操心。爆炸案本来就是我策划的,帮陈继康造势,帮陈继志清理门户。不然你以为陈继志今天提给我们办婚礼的事是吃饱了闲的,还是嫌钱太多烫手得赶紧花完?他早就说过事成后要送我一份大礼……只是没想到这大礼居然是办婚礼。”他顿了顿,“我懂你跟他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放心吧,不办了。”

    沉默片刻,余桥轻声问:“爆炸是你安排的?”

    “不然会那么巧,车要炸,就有只狗等着我去救?”

    “那乍仑受贿的案子,”余桥的声音与暖黄的灯光一样平静,“也跟你有关系吗?”

    时盛猛地转头看向她。

    “是不是也是你的主意?”她追问。

    时盛咬了咬舌尖,“余桥,你还没回答我,我让人送来的裙子呢?”

    余桥指向床头柜:“在那儿。我回答了,轮到你。回答我,乍仑的案子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时盛扯了扯嘴角:“现在是在玩什么你问我答的游戏吗?好无聊。”

    “你可以这么理解。”

    时盛烦躁地拧起眉头:“我也可以选择不玩。”

    “那好。”余桥说,“当我没问。我们接着聊离开塔国的事。今天见过陈继志之后,我觉得不能再拖了,要抓紧时间计划。明天离开医院,我先回唐人街找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你不是帮我请了代理律师处理‘红豆’的事吗?他的电话号码给我。”

    时盛重重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病床:“那事不用聊了。我仔细想过,还是决定不走了。”

    余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侧脸,“为什么?”

    “因为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以前有人跟踪你,你都能想办法跑到码头去。现在又没人……”

    “余桥,”时盛掐着鼻梁打断她,“别天真了好吗?我现在已经扯到陈继康竞选的事情里了,你觉得还会像之前那么容易吗?”

    “陈继康竞选以乍仑的案子打舆情,所以……乍仑的案子就是跟你有关对吧?”

    沉默像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余桥推了他一把:“就不能坦诚一次?说话啊!”

    时盛依然缄默。

    余桥忽然轻笑出声:“时盛,我醒来就说要走,你拒绝。说要赚钱供我读书,我同意了。爆炸案后你突然改口说还是得走,我也答应了。现在不到半天,你又反悔……到底是我的记忆力错乱,或者理解能力出了问题,还是……你疯了?”

    话语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或者,陈继志威胁你了。”余桥深吸一口气,“用我威胁你。”

    海面终于被激起一点水花,时盛缓缓转过脸,“你在说什么?”

    余桥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在消防楼梯间说的话,我听到了。”

    陈继志带着时盛离开病房不久,余桥便悄悄跟了出去。时盛的手下如今对她看管不严,在门外听见里面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又才见老大随老板离开时未作特别交待,便以为她是去找他们,因此未加阻拦。

    余桥现在本来步子慢,为了避免被发现,她故意再慢下来些,远远看到两人闪进消防门后,才稍稍加快步伐。蹑手蹑脚地拉开那沉重的门防火门走进楼梯间,她还没找到人,就被狰狞的话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刀两断,继续好好专心做事,让她平平安安地……要么就认死理等着给她收尸!选啊!现在就选!”

    空荡的楼梯间如同天然的扩音器,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才与陈继志对过话,她认得那是他的声音。声源在下层,尽管清楚地知道这里是医院,去过许多次的康复科训练室就在脚下的三楼,但那一刻,余桥却恍惚觉得,再往下几阶就能看到翻腾的岩浆与烈火,无数亡魂正挣扎其间。

    陈继志的狂言并没有得到回应。余桥自欺欺人地想,跟他在一起的,说不定不是时盛。

    不是他,那话里的“她”自然也就不是自己。这些狠话与他们无关,不会影响他们的未来。

    “你确定?”陈继志的声音突然变得古怪,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

    依旧无人应答。他仿佛在演独角戏。

    但愿他的确是在演独角戏。余桥揣着侥幸,慢慢挪向前,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瞧,顿觉五雷轰顶——尽管角度限制只能看见他们的腿和部分背影,但已足够让她认清局势:一人正死死掐着另一人的咽喉。而那个扼住对方喉咙的背影,她绝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