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作品:《龙虎街

    可时盛显然不这么想。

    余桥觉得他现在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初次拒绝离开是盲目乐观,二次改口又过度悲观,两次都油盐不进。

    她原想暂时离开一阵子,让他先冷静下来,却换来病房里那场难堪的撕扯。他执意将她推出深渊,自己却甘愿沉沦。

    傻子……

    白痴。

    混账东西!

    余桥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与道树,任明明灭灭的光影无声滚过面颊,心里空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一如曾经抱着妈妈的骨灰盒坐在殡仪馆车里的感觉。

    回到龙虎街,慢悠悠地走到家楼下,余桥抬头望向四楼。

    灯还亮着。

    原计划明天才出院,还跟阿成说不用去接,后天再见面吃饭。

    现在灰溜溜地走上去,自然会被追问发生了什么。

    该怎么解释这么荒唐的一天?能解释吗?有些情况,怕是不好多讲。

    何况现在还未成定局——至少她认为自己与时盛还没走到终局。她已经表现得足够大度,为他对她的羞辱找好了可以原谅的理由,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该按她说的去“好好想想”。

    他会吗?但愿吧。总之,她已经决定再等一等。

    余桥退到对面墙角,抱着膝盖蹲坐下来,打算等灯光彻底熄灭了再上去。

    那种心空空的感觉依然还在,强烈到令她怀疑,如果此刻下一场大雨,她会被冲成一滩泥。

    脸埋进膝头呆坐了许久,余桥忽然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立即警惕地抬起头来。

    来人停在她两三米外,非常缺乏礼貌地“喂”了一声:“这里是龙虎街六号巷七栋吗?”

    是个男人,身量挺拔,口音很重。他逆着光,五官看不大实在。

    “不是。”余桥眯起眼,警觉地应道,“你走错了。”

    “不是吗?”男人挠了挠后脑勺,“我刚刚在外面问,那些人说往里走,最里面这栋就是……阿桥?”

    “当局重申,塔币汇率稳定,呼吁民众保持信心……”

    “塔国经济基本面依然强劲,我们有足够的外汇储备维持现行汇率政策。市场波动是暂时的,投资者无需过度担忧……”

    “set指数本月累计下跌12%,地产板块重挫……”

    “尽管央行表态乐观,但外资持续撤离已对房地产市场造成冲击。专家提醒,部分企业美元债务偿还压力增大……”

    “阿松,”时盛扔掉烟头,关上车窗,“开上轿车,就开始听这类新闻了?”

    黑色奔驰被炸毁后,陈继志没给安排新车。时盛对此没有所谓,让阿松随便去弄了辆二手。

    时盛出院前,阿松把自己的吉普车扔在一边,天天开着新买的二手车出行,美其名曰“帮老大磨合”。今天上午时盛办结出院,阿松来接他回公寓,临走前交出车钥匙“物归原主”。

    时盛没接,让其原地等着。自己上楼取了余霜红的骨灰盒,小心安置在后座,然后坐进副驾:“先去律师事务所,再去龙虎街。”

    一听要去龙虎街,阿松脸都绿了。

    圣迦南的护士们早就传开了,一周前余小姐出院前夜,与时先生在病房里大吵一架,据说还动了手,当晚她就提前离开了医院。

    情侣吵架不稀奇。但要是连住院都不来探望,那绝对不只是普通矛盾。阿松可不想掺和进去自找没趣。

    可实在找不到理由推脱,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路。

    尴尬从出发就开始了。时盛一言不发,看着窗外抽闷烟。阿松搜肠刮肚地把砂场近来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闷,可时盛除了“嗯”就是不超过十个字的简单应付,反而更糟糕了。无奈之下,阿松只好偷偷将广播调到新闻频道,让密集的话语填充空间来缓冲。

    这招似乎奏效了,时盛的表情松动不少。阿松趁机搭话道:“最近老有人问我有没有多兑点美元的路子。我纳闷啊,问他们突然要开什么洋荤,还存起美元来了。就有人说,塔币要贬值了,新闻上天天都在说……所以我就听听看……只听懂了房地产近期好像不行了……哎,盛哥,老板那边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要真贬值,我也得换点,不然一夜之间就变成穷光蛋了。”

    “不知道。”时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打火机,“就算有,他也犯不着跟我说。我又不是他那些企业公司的高层。”

    又拿热脸贴了冷屁股,阿松悻悻地“哦”了一声。

    这时广播里传来某位匿名专家的变声采访录音:“如果外汇储备消耗速度维持现状,现行货币政策很可能在第三季度面临严峻考验……”

    “有鼻通吗?”时盛突然问。

    “哦,有。”阿松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鼻通,“昨天才买的,说是加了花香配方。”

    时盛接过来旋开盖子凑到鼻下轻轻一闻,果然有淡淡的茉莉香。再用力一嗅,茉莉香荡然无存,熟悉的强劲薄荷清凉直冲头顶,让人一下子提起精神来。

    时盛确实没听陈继志提过什么金融危机、货币贬值之类的字眼。但三天前,一个自称专做企业并购的陌生人突然造访病房,说是奉陈继志之命来听他差遣。时盛当时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不已。等人一走,他立刻联系陈继志追问情况。

    陈继志就他与余桥果断分手的“明智选择”大加赞扬了一番后才说:“先别管那人对你有什么用,知道有他就是了,会派上用场的。你差点掐死我,我俩现在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你信我就是了,不会让你吃亏的。”

    做并购的能派什么用场?无非是收购企业。时盛清楚陈氏旗下本就有专业的并购团队。

    放着现成的人不用,偏从外头调来个生面孔,还指名道姓塞给他——这反常安排让他不由联想到最近愈演愈烈的金融风暴传闻。思来想去,他渐渐琢磨出味道来:陈家八成是得了什么内幕消息,打算趁乱捡漏,吞并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低端”产业。要是有人不识相,那就让他们尝尝罚酒的滋味——就像他当初清理采砂业对手时那样。

    时盛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初的盘想确实太过乐观了。

    余桥说得对。他做得越漂亮,陈家塞给他的活儿就会越多、越棘手,甚至越要命。

    可事到如今,早已骑虎难下。

    从律所取了文件回到车上,时盛对阿松说:“跟你那些朋友说,别急着兑美元,买黄金更稳妥。你自己也是。”

    傍晚七点,太阳仍悬在天边,薄云铺满天空,将阳光滤成昏黄的纱,懒洋洋地笼罩着龙虎街居民区里一栋栋飘着饭菜香的旧楼。

    天气预报说,今晚又要下雨了,这场雨将持续三天。

    空气闷热,六号巷七栋的住户大多只关着装了防蚊纱网的防盗门,唯独四楼的二号房紧闭着两扇门。即便如此,电视机的声音还是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听音效,时盛十分确定那是电视机——余桥家从未有过的娱乐电器。从前是余霜红担心影响余桥学习不买,后来是余桥自己觉得没意思浪费钱不买。

    是余桥终于改变主意了,还是已经搬进去住了半个月的阿成添置的?

    时盛微微偏头,示意身后的阿松敲门。

    阿松探身向前敲门,趁机瞥了眼他怀里的骨灰盒——它似乎颇有份量,连老大那种力气都需要动用双手抱着,不知是盒子本身沉,还是里面的骨灰重。

    电视声小了些,门里传来问话:“谁啊?”

    是阿成的声音。

    时盛没吱声,只扫阿松一眼。阿松会意,又敲了敲:“王新成,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门里静默一阵,忽然传来凳子倒地的动静,接着脚步声也变得急促凌乱。

    阿松立刻警觉地按住腰间的枪,一步挡在时盛前面。

    时盛摇头,示意他退后。

    阿松不肯动,时盛抬腿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回原位。刚站稳,抬眼一看,他还是迅速拔枪,从时盛身侧的空隙伸出,直指房门——里门已经打开了,防盗门的铁栏间,一支寒光凛凛的弩箭正对着时盛。

    “你来干什么?”持弩的人冷冷道,“这里不欢迎你,快滚。”

    阿松果断上膛,却听见自家老大从容不迫地招呼道:“别来无恙,岩诺。”

    第121章 121 谁的重逢与告别?上

    一周前的深夜,在家楼下,余桥听见那个没有礼貌的问路人居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惊讶不已。等那人蹲到面前,她再定睛一瞧,不由得欣喜地喊道:“岩诺?!”

    岩诺露出尖尖的虎牙:“也就108天没见,就认不出我啦?”

    “108天?胡说。”余桥也笑,“你怎么突然来了?你的头发……”她偏头看了看,“长长了,所以我一时没认出来。”

    “你不是说,我要是来嵊武城,就找你,你要请我吃饭的,所以我就来啦……说到头发,”岩诺指了指她,“你怎么把头发剪得这么短?还有,你家是在这里没错吧?大半夜你怎么坐在地上不回家?”